
我天生感覺不到疼。
所以家裏的開水永遠由我端,玻璃碴永遠由我撿。
姐姐的未婚夫為了逗朋友開心,把我的手按在滾燙的鍋蓋上,我也隻是麻木地看著皮肉發紅。
“反正你又不疼,裝什麼害怕?”
姐姐笑得直不起腰。
在這個家裏,姐姐磕破一點皮,我爸媽能心疼半個月。
而我流血流膿,他們隻當沒看見。
從小到大,爸媽掛在嘴邊的都是那句:
“你這體質是老天賞的福氣,能替你姐分擔,別不知足。”
於是,替姐姐擋下醉漢摔斷肋骨,是福氣。
被他們按進冰水裏拍視頻凍傷雙手,是福氣。
高燒燒成肺炎,因為沒喊疼而無人相信,也是福氣。
直到那天,我突然咳出一大口血,被送進醫院。
醫生看著檢查報告,臉色越來越沉。
“你不是先天性無痛症。”
他將另一份檢測結果推到我麵前。
“你體內長期殘留著大量神經抑製藥物,按照積累程度,至少服用了十幾年。”
我盯著報告,想起母親每天遞來的那杯牛奶。
原來我不是感覺不到疼。
是有人不想讓我,喊出那聲疼。
......
姐姐訂婚宴那天,準姐夫周明川把我的手按在滾燙的鍋蓋上。
“都來看,我未來小姨子可是金剛不壞之身。”
熱油翻滾,掌心迅速泛紅,水泡一顆顆鼓起。
我感覺不到疼,卻聞得到皮肉燒焦的味道。
“放開我。”
我拚命抽手,周明川反而笑著加重力氣。
“你又不疼,怕什麼?”
親戚們圍過來起哄,像在看什麼稀奇表演。
姐姐林嬌嬌舉著手機,笑得鏡頭亂晃。
“別逗她了,等會兒又擺臉色,好像咱們欺負她。”
我猛地掙開,掌心水泡已經破裂,血混著黃水往下淌。
“我要去醫院。”
母親端著果盤出來,隻掃了一眼。
“今天是你姐的好日子,去什麼醫院?”
“傷口會感染。”
“感染了再說。”
她隨手將冰袋塞進我懷裏。
“敷著,別耽誤端菜。”
父親也沉下臉。
“明川跟你開個玩笑,你別不識好歹。”
這句話,我聽了二十年。
十歲那年,姐姐打碎魚缸,爸媽怕她踩到玻璃,讓我徒手收拾。
碎片紮穿掌心,母親卻抱起姐姐,從我背上跨過去。
十五歲,姐姐招惹醉漢,爸媽把我推出去攔人。
我被踹斷兩根肋骨,父親趕到派出所,第一句話卻是:“她沒有痛覺,傷得不重。”
十八歲,姐姐想拍冰桶挑戰,他們把我按進冰水裏替她測試。
視頻點讚破萬,我凍傷雙手,掉了三片指甲。
母親拿著廣告費,給姐姐買了一條新裙子。
他們總說,感覺不到疼是老天賞我的福氣。
家裏必須有人受傷時,落在我身上最劃算。
我也曾這樣安慰自己。
至少替姐姐擋災時,我還有一點用。
切蛋糕時,姐姐忽然輕呼一聲。
塑料刀在她指腹壓出一道白印,連皮都沒破。
母親立刻衝過去,父親翻出醫藥箱,周明川捧著她的手不停吹氣。
“疼不疼?要不要去急診?”
姐姐紅著眼靠進他懷裏。
“有一點疼。”
所有人圍著她噓寒問暖。
我站在廚房門口,血正順著手腕滴落。
母親看見後皺起眉。
“趕緊擦幹淨,別讓嬌嬌踩到。”
我蹲在地上擦血,忽然有些羨慕姐姐。
她隻要喊一聲疼,就會有人抱住她。
而我連喊疼的資格都沒有。
晚上收拾完殘局,我開始發冷,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母親照例端來一杯牛奶。
十幾年來,她每天都要看著我喝完,說裏麵的營養藥能保命。
“喝了,明天陪你姐試婚紗。”
我剛咽下一口,胃裏突然劇烈翻湧。
下一秒,一大口血噴在她雪白的裙子上。
母親尖叫著後退。
我跪倒在碎玻璃中,眼前越來越黑。
昏迷前,我聽見父親不耐煩地說:
“她又不知道疼,至於搞成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