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一早,江敘白便催溫舒禾去上課。
這裏還有幾個其他學生,蘇念則早早守在畫架最前排,見溫舒禾進門,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意,麵上卻裝出溫順乖巧的模樣。
溫舒禾右手筋被挑斷,五指無力地耷拉著,隻能勉強用左手攥住炭筆。
每動一下手腕,小臂就傳來鑽心的疼。
她垂著那隻失明的左眼,聲音沙啞,下意識彎腰:“今天我們練靜物構圖,先看好桌上的陶罐,線條盡量柔和。”
才說完,蘇念率先打斷,語氣帶著挑釁:“老師,你這說法不對吧?敘白哥昨天還跟我說,畫靜物要加重明暗對比,你怎麼跟他教的完全兩樣?難不成是你在勞教所待了三個月,把畫畫的本事都忘光了?”
溫舒禾指尖猛地收緊,炭筆在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粗痕。
她壓下心底翻湧的恐懼,連忙道歉:“是我記錯了,是我不對,聽念念的。”
周圍學生竊竊私語,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臉上,那道瞎掉的左眼格外紮眼。
見狀,蘇念愈發得寸進尺,拿起桌上的石膏模型把玩,徹底打亂溫舒禾擺好的靜物布局。
“老師,你擺的位置太死板了,這樣畫出來一點靈氣都沒有,不如我重新擺,你照著我的來教大家。”蘇念挑眉,故意把陶罐推到桌邊,眼看就要摔落在地。
溫舒禾下意識伸手去扶,廢了的右手完全使不上力氣,左手又不穩。
裝著濃墨的瓷瓶傾倒,大半都潑在了蘇念身上。
“啊!!”
她尖叫出聲,猛地跳起來,眼眶說紅就紅:“老師!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不過說了兩句你的畫法不對,你就拿墨潑我,你是不是想毀了我明天要穿去文化館的衣裳!”
守在畫室門外的蘇母聽見動靜衝進來,二話不說狠狠掐住溫舒禾的胳膊,指甲死死嵌進肉裏。
“你這個黑心爛肺的女人!我家念念處處讓著你,你居然下這麼狠的手!”
蘇母從抽屜裏掏出一把細細的竹製簽子。
她抓過溫舒禾無力的右手,一根根往她手指縫裏紮。
尖銳的刺痛順著皮膚鑽進骨頭,溫舒禾渾身劇烈顫抖,喉嚨燒得發疼,壓抑不住地慘叫。
過去這麼久,她下意識脫口喊出那個刻滿愛恨的名字。
“敘白!救我......江敘白!”
隔壁正是江敘白的數學課,幾十米的距離。
沒片刻功夫,他就快步跨進畫室,眉頭緊鎖,冷冽的目光先落在哭到渾身發抖的蘇念身上,才瞥向滿身狼狽的溫舒禾。
“你們在幹什麼?”
蘇念立刻撲到江敘白身側,抽噎著哭訴:“敘白哥,我就是跟嫂子討論畫畫,她心裏記恨我,故意打翻墨水,還想往我眼睛上潑,差一點我眼睛就看不見了!”
這話狠狠戳中溫舒禾心底最深的恐懼,勞教所裏隻要被扣上蓄意傷人的罪名,等待她的就是關不完的禁閉和無休止的毒打。
過往三個月的酷刑畫麵瞬間在腦海裏炸開。
溫舒禾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對江敘白瘋狂磕頭,一下又一下,很快泛紅。
“不是的江老師,我沒有想潑念念眼睛,是我手不穩,我錯了,我有罪,求您別罰我,我再也不敢了......”
江敘白看著滿屋學生探頭探腦圍觀,溫舒禾卑微磕頭的模樣讓他顏麵盡失。
他不耐地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夠了,快起來,這麼多學生看著,像什麼樣子?”
溫舒禾渾身發僵,被江敘白拽著勉強站起身。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恍惚想起從前自己站在這裏從容授課,人人都誇她是最好的美術老師,可如今她連挺直腰板做人的底氣都沒有,尊嚴早在勞教所被碾得粉碎。
這時,溫舒禾口袋裏的東西順勢滑落。
一本封麵豔俗的薄冊掉在水泥地上,書頁散開,露出發白的低俗插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