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的那間老屋,躺上炕的那一刻,渾身像是紮滿了細刺,坐也不是,臥也不是。
後半夜,溫舒禾抱著薄被,縮到炕角最陰暗的角落裏。
隻有這樣,才能讓她生出一點微薄的安全感。
敲門聲響起,江敘白破天荒地給溫舒禾端來一杯熱牛奶:“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還要給念念教畫畫。”
他頓了頓,又有些為難似的說:“之前你不在時,念念喜歡嶽母留下的鐲子,我給她了,你別計較,趕明兒我再給你買一個。”
溫舒禾盯著江敘白的臉,腦子一片混沌,隻有勞教所裏反複被灌輸的話在回響。
“你什麼都要讓著蘇念知不知道,她是江老師最看重的學生,是我們村裏未來的希望。”
於是溫舒禾木然開口:“......什麼都不要,都給念念。”
江敘白一愣,心像是被什麼紮了一下。
“都給念念,難道你就沒有自己想要的嗎?”
送溫舒禾去接受改造時,江敘白隻是想讓她學學乖,沒想讓她把自己的張揚與明媚都改了。
可如今的溫舒禾變成這副樣子,江敘白心中閃過一絲異樣的情愫。
他又問:“你想要什麼?”
溫舒禾木訥地抬眸,她想要什麼?
她想離開這間屋子,離開江敘白,徹底擺脫勞教所的噩夢,光明正大地拿起畫筆,最想和他離婚。
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裏,卻被三個月的折磨壓得不敢說出口。
溫舒禾緩緩低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什麼都不要,都給念念。”
說這話時的她像一個壞掉的物件。
勞教所裏的教訓刻在骨頭上——不聽話,得到的會是比死更可怕的懲罰。
江敘白有些惱火,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溫舒禾故意跟自己慪氣,但還是深吸一口氣,溫柔道:“舒禾,我們現在回家了,你不用這麼緊繃。”
“是。”
溫舒禾把自己緊緊裹進被子裏。
黑暗裏,她陷入混亂的夢。
那時溫舒禾剛當上公社的素描老師,最是風光無限,買了新的畫紙和炭筆,畫了一幅自己最滿意的素描。
蘇念哭著搶溫舒禾的畫稿,她不肯給,蘇念轉頭就跑到江敘白麵前告狀,還偷偷篡改了畫稿,栽贓她畫下流的裸體畫毀蘇念名聲。
江敘白卻信他乖巧的學生,不信他的妻子。
溫舒禾沒有撐腰的人,把她推入地獄的,是她曾滿心歡喜嫁的丈夫。
夢裏全是勞教所裏的打罵和劇痛,還有江敘白冷漠的臉。
清晨,溫舒禾猛地從夢裏驚醒,冷汗淋漓。
她抬頭看向炕邊舊梳妝台上的鏡子,鏡裏映出一張憔悴枯槁的臉。
可晃神間,鏡子裏卻疊出管教們凶神惡煞的模樣,朝溫舒禾圍攏過來。
“你這個敗壞風氣的女人!”
“你不配為人師表!”
“不聽話就打死你!”
溫舒禾應激,瘋了般一拳砸在鏡麵上!
玻璃碎裂的聲響刺破黑夜,她的手背滲出血珠。
而散落在桌上的玻璃碎片閃著冰冷的光,帶著致命的誘惑。
溫舒禾腦海裏有個聲音不斷回響。
隻要自殺一切就都結束了,再也不用挨打,再也不用聽話,再也不用看見江敘白,再也不用受折磨。
這比等待管教員判定為改造成功的正常人之後再去申請離婚還幹淨利索。
溫舒禾顫抖著伸手,將一片鋒利的碎片緊緊握在手裏。
就在這時,江敘白不知何時進來,他站在門口,目光死死盯著溫舒禾手裏的玻璃碎片,聲音又冷又厲:“你在幹什麼?還說不是跟我慪氣,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江敘白從溫舒禾手裏奪走碎片,臉色沉下來:“誰不知道你是我妻子,為報複我,報複念念,開始玩自殺的把戲,看來管教所還是沒讓你長記性。”
他咬牙切齒:“從今天起,你不僅要教念念,還要天天跟著我上課,休想再玩花樣!”
溫舒禾的心像被擱在冰窖裏。
江敘白眼裏永遠隻有蘇念,連她的傷都不管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