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
薄言見我出來,立刻加快了腳步。
“阿霓,這麼早去哪?”
他放下水盆,很自然地伸手替我攏了攏鬥篷的領口。
“今天初一,我想去宗祠拜拜蠱神,給孩子祈福。”
“山路滑,讓桑祈陪你去吧。我晚些時候還要去盤點商隊的貨物,走不開。”
“不用了。”
我看著他,“宗祠重地,外人進不去。我自己走走就好。”
他沒有再堅持,隻是叮囑我早些回來。
我轉身走入濃霧中。
宗祠建在寨子後山的半山腰上。
我跨過高高的門檻,徑直走向供奉著姻緣玉牒的偏殿。
南疆的規矩,凡是結為夫妻的男女,都要將生辰八字刻在同一塊玉牒上,供奉在神台前。
我找到刻著我名字的那塊玉牒。
冰涼的玉麵上,隻有“阿霓”兩個字。
旁邊本該刻著薄言八字的地方,平滑如初,空空蕩蕩。
我盯著那塊玉牒看了很久。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讓我做他的妻子。
他連一個虛假的八字都不肯留下,生怕沾染了南疆的因果。
我冷笑了一聲,將玉牒放回原處。
轉身出了偏殿,我直接去了聖女祠。
守門的大祭司,也是我的阿嬤,正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
聽到腳步聲,她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
“阿霓,你懷著身孕,不該來這裏。”
我從懷裏掏出那枚象征著聖女候選人身份的骨令,雙手遞了過去。
“阿嬤,我要定下斷凡塵大典的日子。”
阿嬤的臉色變了。
“你瘋了?你已經嫁了人,還有了身孕。”
“一旦舉行斷凡塵大典,你不僅要承受剔骨之痛,還要終身幽禁在聖女祠,再也不能見外麵的男人!”
“我知道。”
“你夫君對你那麼好,你何苦走這條絕路?”
“他不是我夫君。”
“我已經為自己種下了絕情蠱。”
“五日後,我會準時來。”
我將骨令放在供桌上,轉身離開了聖女祠。
......
回竹樓的路有兩條。
我鬼使神差地繞到了後山的禁地。
那裏有一個天然的地下冰室,是寨子裏用來保存珍貴藥材的地方。
自從薄言娶了我,便以存放京城名貴藥材為由,將冰室包了下來。
冰室的石門沒有關嚴,透出一道縫隙。
我停下腳步,透過縫隙往裏看。
冰室中央的千年寒冰床上,躺著一個麵容蒼白的女人。
紅玥。
薄言正單膝跪在冰床前。
他手裏拿著一塊溫熱的棉帕,極其輕柔地擦拭著紅玥的手指。
那動作,比昨晚撫摸我的肚子時還要小心翼翼千百倍。
“玥兒,再等等。很快你就能醒過來了。”
薄言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濃的眷戀和痛苦。
他放下棉帕,從旁邊的玉盒裏拿出一株通體血紅的植物。
極品血蓮。
那是半個月前,薄言突然咳血不止,
巫醫說他中了南疆的慢性瘴毒,急需極品血蓮入藥。
我不顧懷著五個月的身孕,徒手攀上後山的絕壁。
小腿被毒蛇咬傷,險些跌下懸崖,才采回了這株血蓮。
為了保證藥效,我甚至每天割破手指,用自己的鮮血日夜澆灌它。
可他轉頭就拿來去滋養了他心上人的生命。
他拿起玉杵,用力將血蓮碾碎。
鮮紅的汁液順著玉杵流下來,像極了我那天在懸崖上流的血。
薄言捏開紅玥的下巴,將碾碎的血蓮汁液一滴不漏地喂進了她的嘴裏。
他看著紅玥吞下藥汁,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玥兒,這血蓮至陽至暖,能護住你的心脈。你一定能撐到孩子出生的那天。”
我站在門外。
絕情蠱在心口隱隱作痛。
原來我的命,我孩子的命,在他們眼裏,都隻是用來給紅玥續命的養料。
我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原路返回了竹樓。
但還有幾天,我就不會再痛了。
當蠱毒生效,我便會斬斷一切情根,與薄言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