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的那天,上午十點。
一家人都在。
爸爸在客廳看新聞,媽媽在廚房準備妹妹愛喝的銀耳湯,妹妹窩在房間刷手機。
我把毯子疊成方塊,搭在沙發扶手上。
舊枕頭塞回陽台櫃頂。
茶幾上的水杯洗幹淨放回廚房。
客廳恢複了我來之前的樣子——幹淨、空曠。
看不出有人在這裏住過一周。
我拉著行李箱走到玄關,蹲下係鞋帶。
鞋櫃裏四雙拖鞋整整齊齊。
爸爸的、媽媽的、妹妹的、妹妹的備用。
和我到家那天一模一樣。
我從行李箱旁拿起自己買的那雙棉拖鞋,攥了兩秒。
塞進行李箱的拉鏈層。
帶走了。
行李箱輪子碾過客廳地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爸爸眼皮都沒抬:"出去啊?"
"嗯,回學校了。"
"哦。"
他換了個台,沒有下文了。
我拉著箱子經過廚房門口。
媽媽背對著我攪著鍋裏的銀耳湯,頭也沒回。
"走了?"
"嗯。"
"哦,那把門口垃圾帶下去。廚房台麵我等會兒沒空擦,你順手擦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站了三秒。
"來不及了,我趕車。"
她"嘖"了一聲:"那你把客廳窗戶關好再走,別進灰。"
我沒動。
拉著箱子繼續往門口走。
經過妹妹的房間,不,我曾經的房間。
門大敞著,她窩在椅子上刷手機,餘光掃到我,隨手擺了擺。
"哥,走啦?"
"嗯。"
"哦。"
她說完就低頭繼續刷屏幕。
我走到玄關。
目光最後一次掃過走廊牆上的掛鉤,三把鑰匙並排,藍繩、紅繩、黑繩。
沒有第四把。
冰箱上的磁貼下壓著媽媽的字條:
「靈萱10號返校:帶鹵牛肉、酸奶、新床單。」
「靈萱周末聚餐,訂包間。」
「暖氣費月底前交。」
一整張紙條,沒有一個字提到我。
我拉開防盜門。
身後,電視裏播著中午的民生新聞。廚房傳來銀耳湯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妹妹的短視頻笑聲隱約從房間裏漏出來。
這個家一切如常。
像我從來沒回來過。
我帶上門,鎖舌歸位。
沒有人追出來。
沒有人問我什麼時候回來。
電梯裏,我掏出手機。
退出了家庭群。
屏幕中央彈出一行灰色小字:
【你已退出群聊"咱們一家人"】
按住電源鍵,屏幕暗下去。
走出單元門,十月的風迎麵撲過來。
世界很熱鬧。
隻有我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安靜地走向地鐵站。
腳邊竄過一隻橘色的流浪貓,蹭了蹭我的行李箱輪子,仰頭衝我叫了一聲。
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
"就你來送我啊。"
它眯著眼,尾巴掃了掃我的手背。
我站起來,沒再回頭。
兜裏那張知情確認書上,爸媽的簽名潦草得像隨手畫的兩筆。
客人的拖鞋,我自己帶走了。
三個月後。
媽媽在家庭群裏發了條消息:【梁安,過年回不回來?你爸讓我問的。】
沒有人回複。
她翻了翻群成員列表,愣了很久。
這個叫"咱們一家人"的群裏,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隻剩下三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