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被媽媽叫醒。
不是喊我吃飯。
"灶上燉著靈萱的排骨湯,你看著火,別溢了。"
我揉著眼站在灶台前,拿勺子一下一下攪著鍋裏的湯。
排骨是昨晚泡好的,媽媽五點就起來燉上了。
妹妹九點才出來,桌上整整齊齊擺好了排骨湯、煎荷包蛋、溫牛奶,還有一碟切好的醬牛肉。
媽媽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喊她:"靈萱,快趁熱吃。"
我靠在灶台邊啃了半個冷饅頭。
吃完早飯,我把打印好的知情確認書裝進文件袋。
白紙黑字印著:【項目期間與外界完全斷聯,時長不少於24個月。】
找爸爸簽字。
他坐在書房電腦前,屏幕上是妹妹的考研院校對比表格,花花綠綠標注了一大片。
我把紙遞過去,他接過筆,眼睛沒離開屏幕,手腕一劃拉簽了個名。
紙被他往桌邊一推,差點滑到地上。
我彎腰撿起來,去找媽媽。
她蹲在妹妹腳邊,拿軟尺量她的腳,說要給她買雙新鞋。
我把確認書遞到她麵前。
她左手捏著軟尺,右手接過筆龍飛鳳舞劃了一道。筆尖戳在紙麵上,濺出一個墨點,正好落在"斷聯"兩個字上。
我捏著那張紙站了幾秒。
媽媽抬頭看我一眼:"還杵著幹嘛?碗池裏泡著碗呢,去洗了。"
我轉身進了廚房。
洗碗的時候,導師發來消息:【家人都看過確認書了嗎?同意嗎?】
我擦幹手,打字回複:【都簽了,同意的。】
簽了就是同意。
晚上,舅舅一家來吃飯。
舅媽進門看見我,愣了一下:"哎呀,安安怎麼瘦成這樣了?臉色也不好,跟工地搬磚的似的。你們家也不給孩子補補?"
媽媽從廚房端菜出來,隨口接了句:"他從小就這樣,吃多少都不長肉,跟他爺爺一個德性,操心也沒用。"
從七歲跟著爺爺在鄉下翻地、割豬草,到十歲回城後洗碗、拖地、刷鍋。
十幾年沒人管我吃沒吃飽、穿沒穿暖,一句"從小就這樣"就蓋過去了。
席間舅媽誇妹妹在省大讀金融有前途,又轉頭問我:"你在哪上學啊?學什麼的?"
我剛開口:"我在北城,學飛行器動力——"
媽媽筷子一頓,接過話:"什麼造火箭的,整天搞這些虛的,也不知道以後能賺幾個錢。"
我咽了一下,又試著說:"我們專業今年拿了國家級——"
爸爸酒杯往桌上一放:"行了,吃飯就吃飯,顯擺什麼?你妹都沒說話呢。"
桌上靜了兩秒。
舅媽打圓場給妹妹夾了塊排骨,媽媽也跟著給她夾菜。
順手,她往我碗裏撥了幾粒宮保雞丁裏的花生米。
我對花生過敏。
從小吃了就全身起紅疹,癢到整夜睡不著。
"媽,我花生過敏。"
媽媽夾菜的筷子頓都沒頓:"大男人了還這麼嬌氣,哪那麼多毛病。"
妹妹在旁邊嘟囔了句:"那你不吃就是了唄。"
我沒再說第二遍。
她記得妹妹不吃香菜,記得她酸奶必須低溫,記得舅媽不能碰辣椒。
我的過敏,說了也隻換來一句"嬌氣"。
舅媽臨走時掏出紅包,塞了一個給妹妹。
又看了我一眼,手往兜裏伸了伸。
媽媽笑著攔住:"他都大三了,不興這個了。男孩子嘛,以後自己賺去。讓靈萱拿著吧,女孩子在外麵得多備點錢防身。"
我坐在桌邊沒動,看著妹妹笑嘻嘻把紅包揣進口袋。
全國隻錄了三十個人的專業,沒人想聽。
國家級獎學金的證書,沒人想看。
連一個紅包,也沒有我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