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你怎麼在收拾行李啊?"
八月二十七號,距離火車發車還有不到十八個小時。
林小眠站在我房間門口,手裏端著一杯酸奶,吸管含在嘴裏。
"要去旅遊嗎?"她歪著頭問。
我把最後一件外套疊好放進行李箱。
"開學。"
"開學?這麼早?"她眨了眨眼,"去哪啊?"
我拉上拉鏈。
"遠。"
"多遠?"
我沒回答。
她也不追問了,吸了一口酸奶轉身走了。
輕飄飄的,像風路過我房間。
晚飯時媽媽破天荒做了我愛吃的糖醋裏脊。
但那不是因為我明天走。
是因為林小眠白天說想吃甜口的菜。
"媽,我明天出門比較早。"我夾了塊裏脊。
"嗯?多早?"
"六點多的火車。"
媽媽點了點頭:"行,你別忘了把鑰匙放鞋櫃上。"
沒有問我去哪。
沒有問哪個學校。
沒有問要不要送。
我等了五秒鐘。
十秒。
"媽媽,這個裏脊好好吃,你明天還做。"林小眠舉著筷子笑。
"好好好,明天還做。"
我把碗裏的飯吃完,站起來收拾碗筷。
經過媽媽身邊時,她叫住我。
"盈夏。"
我停下。
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你走了以後你房間的空調記得關總閘,別浪費電。"
"......好。"
我端著碗走進廚房。
水龍頭打開,水聲蓋住了我所有的表情。
晚上我最後檢查了一遍行李。
證件、銀行卡、換洗衣服、幾本書。錄取通知書壓在最底層。
那封通知書寄到家裏的那天,是媽媽簽收的。
她放在我桌上,隻說了一句:"通知書到了。"
連拆都沒拆。
隔壁小眠房間的燈還亮著,傳來她跟朋友視頻的笑聲。
走廊盡頭是媽媽的房間,門縫底下也透著光。
我站在自己房間裏,環顧四周。
牆壁上沒有照片,書架上沒有裝飾品,窗台上連一盆植物都沒有。
十八年來,我好像從未真正占據過這間屋子。
也從沒真正占據過這個家裏任何一個角落。
淩晨五點的鬧鐘響了。
整棟房子一片安靜。
我穿好衣服,拖著行李箱下樓。
箱輪滾過地板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裏格外刺耳。
我放慢了速度。
經過客廳牆壁時,我看見了那排新掛的相框。
全是媽媽和林小眠在北海道的合影。
雪地裏、神社前、拉麵店門口、溫泉旅館的走廊上。
兩個人笑得燦爛,像真正的母女。
這麵牆上沒有我。
我把鑰匙放在鞋櫃上。
打開門。
晨風灌進來,帶著八月末稀薄的涼意。
我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子。
樓梯上沒有人追下來。
沒有一雙拖鞋匆匆跑來。
沒有誰的聲音叫住我說:"等等,媽送你去。"
什麼都沒有。
我把門帶上。
鎖芯哢嗒輕響了一聲。
去火車站的路上,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姑娘,你一個人去車站?家裏人不送?"
"嗯。"
"現在的孩子獨立啊。"他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沒說話。
檢票口前,我把手機關了機。
反正不會有人打來。
汽笛聲響起的時候,列車緩緩向前滑動。
站台往後退去,這座我住了十八年的城市一點一點縮成車窗上的倒影。
我靠在硬座的靠背上,看著窗外的風景飛速掠過。
鐵軌的接縫處發出有節律的聲響。咣當,咣當,咣當。
像一個回答。
一聲一聲地說著:不用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