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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離開的前一天。

下了一場大雪,整個公社都被蓋得嚴嚴實實。

我從櫃底翻出自己縫的一個小布包。

裏麵裝著我這三年來,去山上挖草藥,去磚窯廠幫人搬磚,一分一毛攢下來的一塊五毛錢。

這是我去邊疆路上的車費和買幹糧的救命錢。

手伸進去的瞬間,我的心猛地一沉。

空了。

布包被人翻得底朝天,那一卷零錢不翼而飛。

我像瘋了一樣衝出雜物間,一腳踹開了堂屋的門。

李秀蘭正坐在熱炕頭上,給江洛川煮雞蛋。

旁邊的炕桌上,放著一個嶄新的甚至散發著皮革香味的牛皮文件袋。

“我的錢呢?”

我死死盯著那個牛皮袋,聲音因為極度憤怒而顫抖。

李秀蘭翻了個白眼,把煮熟的雞蛋撈出來。

“什麼你的錢我的錢?你在這個家裏吃喝拉撒不要錢?”

她用手背敲了敲那個牛皮袋。

“洛川明天就要去縣裏考試了,準考證連個像樣的袋子都沒有。我托供銷社的老李給他帶了這個牛皮袋,花了一塊五。怎麼,你有意見?”

我的眼眶終於不可遏製地紅了。

“那是我的錢!那是我一塊磚一塊磚搬出來的血汗錢!”

“那是我的救命錢!”

我衝上去想把牛皮袋搶過來退掉。

宋建國不知什麼時候從裏屋衝出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用力一甩。

我被甩得一個踉蹌,後腦勺重重磕在門框上。

嗡的一聲,眼前黑了一陣。

“反了你了!”

宋建國指著我破口大罵。

“家裏養你這麼大,拿你一點閑錢怎麼了?你個自私自利的東西,眼看著洛川要上考場了,非要在這個時候鬧事是不是?”

江洛川從裏屋走出來,眼圈又紅了。

“阿姨,叔叔,你們別打阿錚了。這袋子我不用了就是了......”

他假裝要去拿那個牛皮袋。

宋南絮一步跨上前,把牛皮袋塞進他懷裏。

“拿著!這是你應得的!你替咱們家爭光,用個一塊五的袋子怎麼了?”

她轉頭怒視著我,滿臉厭惡。

“宋錚,你真是無可救藥。一點小錢斤斤計較,你這輩子也就是個在農村種地的命!”

我靠在門框上,感受著後腦勺傳來的陣陣鈍痛。

看著他們一家四口其樂融融的畫麵。

我突然笑了。

笑得連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麼?瘋了?”

李秀蘭嫌惡地撇嘴。

“沒什麼。”

我站直身子,抹掉嘴角磕破的血跡。

“你們說得對,我不配用那個錢。”

我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雜物間。

那一塊五毛錢,就當是我買斷了這十幾年的生恩養恩。

從今往後,我宋錚,無父無母,無姐無長。

半夜三點。

萬籟俱寂,隻有風刮過屋簷的呼嘯聲。

我起床,穿上自己縫好的舊棉布襖。

把體檢表、報到單、戶口本遷出證明貼身放好。

僅有的幾件換洗衣物塞進一個帆布包裏。

雜物間被我打掃得幹幹淨淨。

除了那堆煤球,沒有任何我存在過的痕跡。

推開木門,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看一眼那扇貼著窗花的正房門。

走向村口的國省道。

那裏有一輛邊疆基地的運煤卡車在等我。

早晨七點。

天剛蒙蒙亮。

宋建國的聲音在院子裏炸開。

“宋錚!死哪去了!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來生火做飯!洛川還要吃熱湯麵去考場呢!”

李秀蘭不耐煩地走過去,一腳踹開雜物間的門。

“死小子裝什麼死——”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雜物間裏空空蕩蕩,冰冷刺骨。

就在這時,大門外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鑼鼓聲。

公社街道辦的王主任胸前戴著大紅花,滿臉喜氣洋洋地推開院門。

身後跟著幾個敲鑼打鼓的幹事。

王主任一把拉住還在發愣的宋建國,激動地上下搖晃。

“老宋啊老宋!我代表組織感謝你們家啊!”

宋建國一頭霧水:“王主任,您這是......”

“感謝你們家培養出了宋錚這麼好的同誌!”

王主任眼圈都紅了,聲音高亢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主動放棄留城指標,簽了去邊疆勘探隊的死契!五年不回城!這份明事理顧大局的覺悟,簡直是咱們全公社的楷模!”

“這大紅花,必須給你們二老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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