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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離開倒數第三天。

我的高燒在硬扛了一天一夜後,奇跡般地退了。

隻是嗓子落下了病根,時不時會幹咳兩聲。

上午的時候,我拿著破了一個大口子的舊棉襖走進堂屋。

這棉襖裏麵的棉花都結成了硬塊,風一吹就透心涼。

“媽,能幫我把這袖子補補嗎?”

我把棉襖遞過去。

李秀蘭正坐在縫紉機前,腳下踩得飛快。

案板上攤著一塊嶄新的寶藍色的確良布料。

聽到我的聲音,她頭都沒抬。

“沒長手啊?自己找塊碎布縫上不行了?”

我看著那塊寶藍色的布料,心臟猛地縮緊。

“那塊布......是我外公臨走前,留給我做結婚用的禮服的。”

我壓抑著聲音裏的顫抖。

李秀蘭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她轉過頭,冷冷地看著我,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你外公走的時候,洛川也在床前磕了頭。他也是洛川的外公。”

她把那塊布料拉平,比劃著尺寸。

“洛川馬上就要去考場了,總不能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去丟人現眼。用這塊布給他做件新襯衫,體麵。”

“那你就可以不問自取嗎?”

我咬著牙反問。

“這是我的東西!”

“這個家裏的東西,沒有什麼是你一個人的!”

宋建國不知什麼時候背著手走進來,滿臉威嚴。

“你吃家裏的,喝家裏的,哪一樣不是我掙來的?現在家裏要集中力量辦大事,你貢獻一塊布怎麼了?”

他指著我的鼻子,一副大義滅親的架勢。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自私自利,滿腦子都是你那點小算盤。你對得起你那個死去的陶叔叔嗎!”

又是這套說辭。

隻要我稍微爭取一點屬於自己的權利,他們就會把江洛川死去的爹搬出來。

用一座道德的五指山,把我壓得永世不得翻身。

“好,我不要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件破棉襖緊緊抱在懷裏。

“你們拿去做吧。”

我轉身走出堂屋。

在門口,正好碰見宋南絮拿著一本書走進來。

那是一本封皮都快掉光了的《數理化自學叢書》。

我眼睛一亮。

那是我跑了十幾裏山路,求了公社老站長好幾天才借來的絕版資料。

“姐,你拿著我的書幹什麼?”

我迎上去,想把書拿回來。

宋南絮卻把手往後一縮,輕蔑地瞥了我一眼。

“誰說是你的?我剛才在雜物間看到的。”

她當著我的麵,翻開書頁。

“洛川正好有兩道物理題弄不懂,我看這上麵有詳細的例題解析。”

“那是我借來的,看完要還給站長的!”

我急了,伸手去搶。

宋南絮毫不猶豫地把那關鍵的兩頁紙,連帶著前後幾頁,直接撕了下來。

她把撕碎的紙頁漫不經心地疊好,揣進兜裏。

把剩下那本殘破不堪的書扔在地上。

“既然是借的,就拿回去還給人家。”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在打發一個要飯的乞丐。

“反正你也不考大學,看這種書就是浪費時間。洛川考上了,也有你的一份光榮。你懂不懂事?”

我蹲在地上,看著那些散落的紙頁。

殘破不全的公式,就像我被他們撕碎的人生。

我沒有去撿。

因為我已經不需要了。

“宋南絮。”

我站起身,極其平靜地叫了她的全名。

宋南絮愣了一下,顯然沒適應我這種冷漠的語氣。

“你叫我什麼?沒大沒小的東西!”

我沒有理會她的暴怒,隻是看著她的眼睛。

“希望你以後,永遠不會為你今天做的事後悔。”

說完,我繞過她,徑直走向後院。

宋南絮在背後冷嘲熱諷:“後悔?我宋南絮這輩子最不後悔的,就是把資源用在有價值的人身上!”

我沒有回頭。

回到雜物間,我把門反鎖。

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泛黃的牛皮紙信封。

那是邊疆勘探隊的報到通知單。

還有兩天。

快了,真的快了。

我把雜物間裏那些屬於他們買的東西全都扔到了門外的垃圾堆裏。

我不欠他們什麼了。

從一條命的恩情裏解脫,原來隻需要徹底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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