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螢,你這個月的副卡消費明細我看了。"
周一早上,裴照坐在餐桌前,拿著手機,語氣像在開部門例會。
"有一筆三千八的支出,買的什麼?"
"你媽生日禮物的包裝費和配飾。"
"三千八?一個包裝?"
"羊脂玉手鐲的鑒定證書要單配錦盒,還有絲帶和幹花,是那家店的標準價。"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信不信,隻是把手機往桌上一放。
"以後超過兩千的消費跟我報備一下。"
報備。
戀愛的時候他把銀行卡密碼寫在便利貼上塞進我錢包,說花就是了,別跟我客氣。
現在三千八需要報備。
"還有,展會的事你知道吧?周三下午。"
"你上次說不帶我了。"
"這次不一樣,有幾個太太要來,你得出麵。"
他抬起頭看我,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
"穿那件灰色的連衣裙,別穿你自己挑的那些。頭發做一下,別披著。"
他拿起車鑰匙往門口走。
"還有,到了之後別亂說話,不懂的就笑一笑,別給我丟人。"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玄關,低頭看了看自己。
家居服,棉拖鞋,頭發隨意紮了個馬尾。
以前他覺得我這樣穿最好看。
有一年冬天,我裹著他那件舊棉襖出門買菜,回來的時候鼻頭凍得通紅。
他從被窩裏探出頭來看我,笑得眼睛彎了。
"江螢,你穿什麼都好看。"
現在他替我挑衣服,替我選發型,連開口說什麼話都替我安排好了。
因為我自己選的,都不夠體麵。
周三下午,展會。
灰色連衣裙,盤發,珍珠耳環。
裴照在門口等我,上下打量了一圈,點了下頭。
"行了,走吧。"
沒有說好看,也沒有說不好看。
隻是"行了"。
展會很大,到處是西裝革履的人和精致的女伴。
裴照一進場就被人圍住了,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我站在他旁邊,像一件配飾。
"裴總,這位是......?"有人問。
"我太太,江螢。"
對方客氣地笑了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轉回裴照。
這種場合我參加過幾次,規則我懂——站好,微笑,不出聲。
裴照走到展廳另一頭的時候,我看見了沈妍。
她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絲絨吊帶裙,妝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在發光。
正在和一群人聊天,笑起來聲音不大但很好聽,舉手投足之間透著一股把所有人都裝進眼裏的親和力。
她看到裴照,舉著香檳杯走過來。
"裴總,好巧。"
"嗯,你也來了。"
裴照的嘴角弧度比剛才跟任何人說話的時候都大了半分。
我站在旁邊。
沈妍的視線終於落在我身上,笑容沒變,但眼底多了一層我說不清的東西。
"嫂子好,我是沈妍,在裴總公司做品牌策劃的。"
她主動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軟,指甲做了法式美甲,無名指上一顆小鑽閃了一下。
"嫂子這條裙子真好看,是裴總挑的吧?裴總眼光一直很好。"
"是他挑的。"我說。
"果然。"她笑了一聲,"裴總對身邊人的品味要求一直很高。"
這句話兩層意思,我聽出來了,但沒接。
裴照插了一句:"妍妍今天這條裙子也不錯,上次說的那個品牌?"
妍妍。
他叫她妍妍。
在公司,在展會,當著我的麵。
"對呀,就是裴總推薦的那家。"沈妍歪頭笑了一下,"裴總記性真好。"
"你穿什麼都好看。"
這句話從裴照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我的耳朵嗡了一瞬。
你穿什麼都好看。
一模一樣的話。
他曾經也這麼對我說過,帶著冬天裏棉襖上的味道,帶著被窩裏的溫度。
現在這句話搬了家。
裴照沒有注意到我的表情,或者注意到了,不在意。
沈妍跟我們聊了幾分鐘就去了別處,臨走衝裴照揮了揮手。
"裴總,回頭見。"
她走了之後,裴照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回了一條消息。
屏幕反光映在他眼鏡片上,我隱約看見對話框頂端的花朵emoji。
"走了,去那邊見個人。"
他伸手扶了一下我的後腰,把我往前推了一步。
那個動作很輕,像推一輛購物車。
展會結束之後,我們在停車場等司機開車過來。
裴照看手機,我看地麵。
"今天表現還行。"他忽然說。
"謝謝誇獎。"
他聽出我語氣不對,側頭看了我一眼。
"怎麼了?"
"沈妍的那副袖扣,是你給她的嗎?"
安靜了三秒。
三秒在停車場的回聲裏被拉得很長。
"什麼袖扣?"
"你生日那天我送你的那副。上周她發朋友圈,對麵男人手上戴的就是。"
裴照的表情變了一瞬。
不是心虛,是不耐煩。
"你看朋友圈都能看出這些東西?江螢,你是不是太閑了?"
"我隻是在問你。"
"我不知道她發了什麼,也不知道什麼袖扣。你要是覺得全世界的袖扣都長一個樣,那我沒辦法。"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手機。
"別沒事找事,也別把那些有的沒的到處說。你要是讓公司的人知道我老婆在查我朋友圈,我這個副總還做不做了?"
司機把車停在麵前。
裴照拉開後座的門,先上了車。
沒有等我。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窗裏他低頭看手機的側臉。
他在笑。
一定是在看那個花朵emoji發來的消息。
手機在包裏震了一下。
江回的消息。
【這周六能回來嗎?】
我深吸一口氣,上了車。
坐在副駕駛,隔著一排座椅的距離。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去。
我忽然想起我們剛結婚買第一輛車的時候,他非要我坐副駕駛,說"老婆必須坐我旁邊"。
現在副駕駛是司機的位置。
我坐在後麵,離他很遠。
到家之後,裴照直接進了書房。
我站在客廳,看著茶幾上他出門前隨手扔的煙盒。
旁邊有一張便簽紙,上麵寫著幾個字。
"S,周五晚8點,老地方。"
S。
沈妍的首字母。
我把便簽紙放回原位,沒有拿走。
拿走了又怎樣?
他會說我偷看他東西,說我疑神疑鬼,說我不夠大度。
然後用更大的不耐煩堵住我所有的嘴。
我走進臥室,從衣櫃最裏麵的隔層裏翻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裏麵是我三年前考下來的高級翻譯資格證書。
結婚第二年考的,通過那天我高興得不行,打電話給裴照。
他說:"考這個幹什麼?你又不用上班。"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證書一直壓在衣櫃最深處,和那個穿軍大衣炒蛋炒飯的我一起,被疊得整整齊齊,塞進看不見的角落。
我把信封放進自己的包裏。
"裴照。"我走到書房門口。
"嗯?"他頭都沒抬。
"周六我回娘家一趟。"
"行,別回太晚,周日我有客戶來家裏吃飯。"
來家裏吃飯。
又是我做飯,我端菜,我笑臉相迎,我收拾殘局。
"知道了。"
我關上門。
站在走廊裏,聽見書房裏他的手機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