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嫂子來了,快坐快坐。"
裴照的妹妹裴蓁把門拉開,笑著往裏讓了讓。
周六下午,婆婆壽宴,裴家老宅。
客廳裏擺了兩桌酒席,親戚坐了大半。
裴照坐在主桌,正跟他二叔聊什麼地產項目,西裝筆挺,神采飛揚。
看見我進來,抬了一下眼皮。
"禮物帶了?"
"帶了。"
我把包裝好的盒子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沒拆,直接轉手遞給旁邊的裴母。
"媽,螢螢給您挑的。"
裴母打開,是一套羊脂玉的手鐲。
我挑了半個月,跑了四家店才找到成色最好的那副。
裴母看了兩眼,放回盒子裏,淡淡地說了句"還行"。
然後轉頭對裴蓁說:"你上次給我買的那個足浴盆倒是好用,泡完腿不酸了。"
裴蓁笑了一聲:"那回頭我再給您買個升級款。"
裴母拉著裴蓁的手,笑容比剛才深了好幾度。
我站在旁邊,手還保持著遞東西的姿勢。
"嫂子,坐那邊吧。"裴蓁衝我指了指副桌。
主桌沒有我的位置。
以前不是這樣的。
剛結婚那年,裴母拉著我的手坐在身邊,一口一個"螢螢",給我夾菜,說這個家多虧了你。
那時候裴照還沒升職,裴家的生意剛起步,裴母逢人就說:"我這個兒媳婦好,不嫌我們家窮。"
現在不嫌了。
不是不嫌我,是不稀罕了。
我走到副桌坐下。
對麵是幾個裴家遠親,看我的眼神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同情。
"裴照這兩年是真出息了啊,公司做得風生水起。"
"可不是嘛,聽說最近還接了個海外的大項目。"
有個嬸子壓低聲音:"就是聽說在外麵......"
旁邊的人拉了她一下,她看了我一眼,訕訕地閉了嘴。
我夾了一口菜,沒什麼味道。
裴照走過來的時候,手裏端著一杯酒。
"待會兒幫我給二叔倒茶,他杯子空了。"
我看著他。
他身上那件襯衫是我上個月剛熨好的,袖口的扣子還是我幫他縫緊的。
但袖扣換了一副,銀色的,我沒見過。
那副我買的呢?
"裴照,你袖扣換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之前那副太張揚了,不適合正式場合。"
太張揚。
我花了三個月私房錢,在拍賣行蹲到最後一刻拍下來的東西,他說太張揚。
但它前兩天還出現在另一個女人的餐桌上。
在那種場合就不張揚了嗎?
"那副現在在哪?"
他皺了下眉。
"江螢,你今天能不能別揪著一副袖扣沒完沒了?給二叔倒茶去。"
他轉身走了。
我端起茶壺,走到二叔麵前。
彎腰的時候,聽見主桌那邊裴母在說話。
"照照啊,你們公司那個小沈,上次來家裏坐了一回,多懂事啊,嘴甜得很,我都舍不得讓她走。"
裴照笑了一聲:"媽,人家就是客氣。"
"客氣什麼呀,那姑娘長得漂亮,會說話,關鍵是有學曆有本事。不像......"
裴母的聲音頓了一下。
我知道那個"不像"後麵跟的是誰。
裴蓁輕輕咳了一聲,裴母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桌上幾個親戚的目光已經不自覺地飄向了我。
我把茶壺放回桌上,手很穩。
回到副桌坐下。
手機亮了一下,是一條朋友圈推送。
沈妍的朋友圈,半小時前發的。
一張照片,背景是一間花店。
她手裏捧著一束紅玫瑰,花瓣上還掛著水珠。
配文:【有人說這個季節的玫瑰不好看,我覺得送花的人好看就夠了。】
定位:濱江花藝。
裴照今天出門前,車後座上放著一個花店的袋子。
我以為是給他媽買的。
現在看來不是。
婆婆壽宴上沒有一朵花。
"嫂子?嫂子你沒事吧?"
副桌一個小輩叫了我兩聲。
"沒事。"
我放下手機,笑了一下。
剛結婚的時候,裴照每周都給我買花。
不貴,路邊花攤上的那種,五塊錢一把。
他插在礦泉水瓶裏放在床頭,說:"咱現在買不起好花瓶,等以後換大房子,我給你買整麵牆的花。"
後來大房子有了,整麵牆的衣帽間有了,意大利進口的花瓶也有了。
花瓶裏空著。
我沒等到花。
它們去了另一個人的朋友圈。
壽宴快結束的時候,裴照站起來敬酒。
"感謝各位長輩今天來給我媽祝壽,以後裴家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角餘光都沒有往副桌掃一下。
敬完酒,他走到裴母身邊,彎下腰。
"媽,今天累了吧?我送您回房休息。"
裴母拍拍他的手:"你忙你的,讓你媳婦收拾收拾就行了。"
裴照應了一聲,對我說:"聽見了?收拾一下。"
我站起來,開始摞盤子。
油膩的碗碟一個疊一個,刺骨的涼水從指縫穿過去。
洗到最後幾個盤子的時候,裴蓁走進廚房。
"嫂子,我幫你。"
"不用。"
她站在旁邊看了我一會兒。
"嫂子......我哥最近是不是對你不太好?"
我關上水龍頭。
"他很好。"
裴蓁沒再說話,但走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裏有些東西,說不清是憐憫還是愧疚。
晚上回到家,裴照在書房打電話。
門虛掩著,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周三那個展會你來不來?我讓助理給你留了VIP票。"
"......別謝我,你開心就好。"
他笑了一聲,聲線鬆弛又柔軟。
從來沒有對我用過的那種溫柔。
我把圍裙掛到廚房的鉤子上。
洗過的碗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灶台擦得幹幹淨淨。
這間廚房,我站了五年。
手機震了一下。
江回的消息。
【周六有空嗎?爸想見你。】
我愣了幾秒。
爸想見我。
從我嫁進裴家那天起,我爸就沒主動說過想見我。
他一直覺得女兒嫁出去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怎麼了?】我回。
江回的回複很快。
【你先回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