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拿到省射擊隊候補名額那天,爸爸請來了所有親戚。
飯桌上,他紅著眼說:
“砸進去三十萬,總算沒白費。”
手機震了一下。
國家隊教練問我,集訓宿舍要不要提前留床。
我回複:“留,我今天就到。”
姑姑忽然想起什麼:
“晚晚不是也練射擊嗎?最近成績怎麼樣?”
爸爸愣了幾秒。
媽媽替他笑道:
“她早不練了,女孩子吃不了那個苦。”
七年裏,弟弟用著我的槍,占著我的教練,連他獲獎的訓練方案都是我寫的。
而我為了省下一顆比賽彈,曾在空靶場練到淩晨。
我沒有糾正媽媽。
我隻是把家門密碼發給弟弟,告訴他:
“以後,獎杯櫃也歸你了。”
他們以為我終於認輸了。
隻有我知道,半小時後,國家隊的車會來接我。
這一次,我不做任何人的陪練。
......
樓下響起兩聲短促的喇叭。
我拖著行李箱走到玄關,媽媽才發現我不是出去散心。
“你真要走?”
她壓低聲音,像怕飯桌上的親戚聽見。
“你弟弟今天剛拿到候補名額,你非要挑這個時候鬧?”
我低頭穿鞋。
鞋櫃最上層,還放著我十四歲第一次參加比賽時穿的舊運動鞋。
鞋帶斷過一次,是爸爸熬夜替我接上的。
那時候他說,晚晚隻管往前走,爸爸給你托底。
後來弟弟也喜歡上射擊,爸爸便把手收了回去。
“集訓不等人。”
我剛拉開門,弟弟從飯廳追了出來。
“姐,你把家門密碼發給我幹什麼?”
他手裏還攥著爸爸剛送的車鑰匙。
那是他們答應我拿到全國青年賽前三就買給我的車。
我拿了冠軍。
車卻成了弟弟進入省隊候補的禮物。
“省得你以後問我。”
我按下電梯。
弟弟臉上的笑淡了。
“你是不是因為爸媽給我花了三十萬,不高興?”
“那錢本來就是給我訓練用的,你都二十四了,又打不出成績,留著也是浪費。”
媽媽連忙拽了他一下。
“少說兩句。”
可她看向我的眼神,分明也覺得他說得沒錯。
電梯門即將合上,爸爸終於從飯廳出來。
“林晚。”
他已經很多年沒連名帶姓地叫過我。
“今晚這麼多長輩在,你非要讓全家下不來台?”
我擋住電梯門。
“爸,你記得我第一次拿冠軍是哪一年嗎?”
他皺起眉。
“都什麼時候了,還翻這些舊賬?”
我點點頭,鬆開手。
門合上的前一秒,姑姑還在替他找台階。
“孩子鬧脾氣,出去住兩天就回來了。”
電梯鏡麵映著我的臉。
我原以為自己會哭。
可真正走到這一步,胸口隻剩一塊被揉皺的酸。
七年前,爸爸賣掉舊車給我買第一把比賽槍。
他說,隻要我站得夠高,他和媽媽就會一直看著我。
後來我真的站高了。
他們卻忙著低頭替弟弟鋪路。
手機又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隻發來一句:
“車在小區東門,銀色,尾號079。”
我拉著行李箱穿過大廳。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
媽媽追出來,將一隻保溫盒塞進我懷裏。
“餓了就吃,別在外麵待太久。”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後天是你弟弟的候補測試,你要是消氣了,就回來幫他看看動作。”
保溫盒還熱著。
裏麵卻是弟弟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我把盒子放回她手裏。
“讓他自己練吧。”
“你是他姐姐,幫一次怎麼了?”
車燈從路口掃過來。
我看著媽媽,忽然想起十八歲那年,我發著高燒參加選拔。
她守在弟弟的鋼琴考級現場,隻給我發了一句:
忍忍,別耽誤比賽。
七年過去,她還是覺得,我什麼都能忍。
車門在我麵前打開。
媽媽看見車裏坐著兩個穿統一運動服的人,怔了一下。
“他們是誰?”
我還沒回答,副駕駛的人已經推門下車。
他接過我的行李,目光落在我空著的右手上。
“你的槍呢?”
身後,媽媽攥緊了保溫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