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會的燈光打得很碎,暖黃色的光斑從鏤空吊燈裏漏下來,像一片片不規則的金箔貼在每個人臉上。
紀暮霜帶我在人群邊緣繞了一小圈,每經過一個人,她就低聲在我耳邊說那人的名字和職業。
"左邊那個是老方的先生,做建築設計的,你不用跟他聊,點個頭就行。"
"穿條紋襯衫的是市場部的陳崢,說話聲音大,你可以遠離她。"
她把每一個可能讓我不安的細節都提前拆解給我,像在給一隻被困住的動物指路。
三年了,我已經習慣了這種被保護的方式。
她每說一句,我點一下頭。
夏岸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到了吧台邊,手裏端著一杯威士忌,跟那個穿灰色西裝裙的女人聊得正歡。
灰色西裝裙。
我認出了那身衣服。
茶水間裏舉著筆跟夏岸洲交談的,就是這個人。
紀暮霜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那是方啟銘,我合夥人,之前跟你提過。"
提過。
但她沒提過方啟銘在評分表上給我的精彩程度打了九分。
"來,先坐下,一會兒有個小環節需要你上台,別緊張。"
她拉開椅子讓我坐下,手輕輕按了一下我的肩。
坐下之後視野被切割成幾塊。
左邊是三兩成群低聲聊天的人,正前方是一麵被拉起來的幕布,右邊是一張長條桌,上麵擺著酒瓶和零食。
幕布。
我的心臟跳了一下。
和茶水間裏那塊一模一樣的白色投影幕布。
紀暮霜已經走遠了,站在方啟銘旁邊說了句什麼,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夏岸洲端著酒杯走過來,在我對麵坐下,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間。
"怎麼樣,還撐得住嗎?"
我說:"還好。"
他偏頭看了我一眼,像在確認什麼:
"你今天好像沒那麼緊張?"
我低頭去摸水杯:
"換了身衣服膽子大一點。"
他笑了,笑聲清朗得有些刻意:
"那今晚的數據應該不錯,暮霜要是知道肯定高興。"
又是數據。
他第二次在我麵前說出這個詞,這次甚至不遮掩了。
我抬頭看他。
他的表情很坦蕩,像一個對自己的角色非常篤定的人。
他是我的兄弟,他幫我女友觀察我的狀態,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好。
邏輯完美,找不到任何可以質問的切口。
九點整,方啟銘拿著話筒走上台,聲音利落:
"各位,今晚咱們搞點好玩的,輕鬆一下。"
她按了一下遙控器,幕布亮了。
上麵打出一行字:"社交挑戰賽·誰是最佳破冰者?"
底下有人吹口哨。
方啟銘繼續說:
"規則很簡單,我們請一位誌願者站在台上,在場的人輪流上去跟他握手、做自我介紹,每次隻有十五秒。"
她朝我這邊看過來,笑得很熱絡:
"暮霜跟我說她男朋友特別勇敢,一直在做社交訓練,今晚就讓陸先生給大家做個示範好不好?"
掌聲響起來。
我看向紀暮霜。
她站在舞台側麵,朝我微微點了一下頭,嘴角彎著。
那個彎度我太熟悉了,每次我完成一次脫敏任務,她都是這樣笑的。
鼓勵的、欣慰的、帶著一點點驕傲的笑。
三天前在茶水間門縫裏,她說"我賭不超過四分鐘"的時候,嘴角也是同一個弧度。
我站起來,走上台。
燈光很亮,照得我眼前發白,台下的人臉在光暈裏變成一團一團模糊的色塊。
第一個人走上來,是方啟銘的先生,握手力度適中,說了一句"你氣質真好"就走了。
第二個是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女人,握手的時候盯著我的眼睛看,目光停留的時間明顯超過了社交禮儀的範疇。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個人上來的時候,我餘光都能看到台下有人低頭在寫什麼。
筆尖碰紙麵的細微沙沙聲,被音箱的背景樂蓋住了,但蓋不住我腦子裏回放的那句話:
"他找暮霜那段急得都快哭了,我給精彩程度打九分。"
第六個人是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握手之後沒有鬆開,反而湊近我耳邊輕聲說:
"放鬆,紀總在看你呢。"
他說"紀總在看你"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微妙的促狹。
我往台下看了一眼。
紀暮霜確實在看我。
但她的手機舉在胸前,屏幕朝向自己,手指不規律地動著,像在打字。
我低頭。
握手環節還在繼續。
第九個人走上來的時候,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我在用全部的力氣維持一個"正在恐懼"的表情。
嘴唇微抿,眼神回避,呼吸淺而快。
如果我突然表現得正常,紀暮霜會起疑。
第十個人走上來。
是夏岸洲。
他笑著伸出手:
"嗨,初次見麵,我是你今晚最後一個挑戰者。"
他的手掌寬厚,指尖碰到我手腕內側的時候,停了一下。
"心跳好快,"他低聲說,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看來還是怕的。"
我沒說話。
他鬆開手,轉身朝台下豎起一根大拇指。
紀暮霜在遠處舉起杯子,像在回應一個隻有他們兩個人才懂的暗號。
方啟銘重新上台,拍了拍我的肩:
"陸先生,你太棒了,堅持了十輪!暮霜你可真有眼光。"
掌聲又響起來。
我微笑著走下台,膝蓋撞到椅子角,疼了一下,但我沒有彎腰。
坐回位子上的時候,手機亮了。
是紀暮霜發來的一條微信,隻有兩個字:
"真棒。"
下麵緊跟著夏岸洲在三人群裏的消息:
"今晚的素材絕了,回頭整理給你。"
紀暮霜回了一個"行"。
我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
桌上有一杯不知道誰倒的紅酒,我沒碰。
手心全是汗,但跟恐懼無關。
那是一種更冰冷的東西。
被最親近的人圍觀、評分、下注,而你必須假裝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