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五下午,夏岸洲來我家幫我整理造型。
他把我按在穿衣鏡前,拆開一盒新買的發蠟,動作利落地幫我把頭發往後抓。
"你五官底子好,頭發弄幹淨利落,今晚在台上自我介紹的時候別低頭,氣場才出得來。"
我看著鏡子裏他的手在我頭發上來回抹著,問他:
"你怎麼知道有自我介紹的環節?"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不到半秒。
"暮霜跟我說的呀,她怕你提前焦慮,讓我先告訴你,好有個心理準備。"
他撒謊的時候喜歡在句尾加一個"呀"字,這個習慣從大學就沒變過。
當年期末考試他抄我的答案,被我發現後也是這麼說的:
"我隻是看了一眼呀。"
我沒拆穿,低頭讓他繼續弄。
他一邊幫我整理衣領,一邊好像想起什麼似的。
"暮霜說今晚有個小遊戲環節,你配合一下就行。"
"什麼遊戲?"
"好像是讓在場的人依次走到你麵前跟你握手,測試你能堅持幾個人不退縮。"
他說得很輕描淡寫,像在念一份菜單。
我盯著鏡子裏自己的眼睛。
"她們之前做過類似的測試嗎?"
夏岸洲笑了一下,笑容很自然:
"她是心理學出身的,這套方法很常規啊,係統脫敏療法,你網上查得到。"
係統脫敏療法,確實查得到。
查不到的是每次脫敏之後,有人會給我的反應打分,然後圍坐在一起討論下一輪的賭注。
我說:"好,我配合。"
夏岸洲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剛好,像真的在對待一個他在意的兄弟。
"你今晚別喝酒,暮霜說你喝了酒社恐會更嚴重,到時候數據不準。"
數據。
他終於說漏了一個詞。
係統脫敏需要的是"記錄",不是"數據"。
隻有賭局才需要數據。
需要量化的評分標準,需要精確到秒的反應時間,需要可以寫在表格裏被拿來比較的數字。
我低頭理了理袖口。
今晚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領針織衫搭長褲,袖子蓋過手腕,這樣攥緊拳頭的時候不會被人看到。
不是為了遮掩恐懼,是為了不讓紀暮霜知道我已經不恐懼了。
七點半,紀暮霜的車停在樓下。
我拉開副駕的門,她伸手幫我扣安全帶,手指碰到我脖頸的時候,我本能地縮了一下。
她笑了:"還是這麼怕人碰。"
後座的夏岸洲探過頭來:
"暮霜你輕點,別把人嚇著,今晚還指望他發揮呢。"
她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一種很微妙的默契。
那種默契不屬於朋友。
朋友不會用那種角度去看彼此。
下頜微抬,視線從眉梢滑過嘴角,最後停在對方的眼睛上。
我見過這種眼神。
紀暮霜第一次用這種眼神看我的時候,是在大學圖書館的走廊裏。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我有社交恐懼,隻是覺得我不愛說話,沉默得剛好讓她有表達的空間。
"今晚到了之後,先在門口站五分鐘,適應一下環境。"
她一邊開車一邊說,語氣是慣常的溫和。
"我會介紹你認識幾個人,他們都知道你的情況,不會為難你。"
都知道。
他們當然都知道。
評分表上印著我的名字和症狀等級:
【社交焦慮量表得分47分,屬於重度社交回避。】
我不確定她把這個信息分享給了多少人。
車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盡頭是一棟改造過的工業風建築,落地窗裏暖光搖晃。
紀暮霜停好車,走過來幫我開門,然後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
她的手掌纖細卻有力,指尖微涼,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這隻手拉過我穿過無數個讓我想逃跑的場合。
地鐵、超市、電影院散場時的人潮。
每一次我掐進她掌心的指甲印,她都沒皺過眉。
我一度以為這就是愛的全部證據。
夏岸洲從另一邊下車,黑色襯衫在路燈下線條利落。
他繞到紀暮霜身邊,很自然地搭上她另一邊肩膀:
"走吧,老方已經到了,說給你留了窗邊最好的位子。"
他搭的是她的左肩。
我牽的是她的右手。
三個人並排走向那扇門。
我想起上周在茶水間門縫裏看到的畫麵。
夏岸洲坐在紀暮霜左手邊,灰西裝裙女人坐在右邊,所有人都麵朝幕布,幕布上是我驚慌失措的臉。
推開門的瞬間,暖氣和人聲同時撲過來。
我的手在紀暮霜掌心裏縮了一下,這是條件反射,三年來從未改變。
她低頭看我,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沒事,我在。"
夏岸洲湊過來,聲音壓得隻有我們三個人能聽到:
"第一關,在門口站穩五分鐘,不許往後退。"
"暮霜,你計時。"
她鬆開我的手,退後一步。
我獨自站在門廊裏,麵前是整麵透亮的玻璃門,門裏坐著三十多個陌生人。
紀暮霜在我身後三米遠的地方舉起手機,屏幕朝向我看不到的角度。
我不知道她在錄像還是在計時。
也許兩者都是。
五分鐘後她走過來,聲音溫柔得無懈可擊:
"做得很好,我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