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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酒會結束後,紀暮霜送我回家。

車停在小區門口,她沒熄火,隻是偏過頭看我:

"今晚表現比我預期的好很多。"

我解安全帶的手頓了一下:

"你的預期是什麼?"

她笑了,笑容有一種閱卷老師的從容:

"我以為你握到第五個就會找我。"

找她。

像上周在商場,像上上周在地鐵換乘站,像每一次她故意消失然後等我崩潰撥出那通電話。

"可能今晚燈光暗,看不太清人臉,沒那麼害怕。"

她點頭,像是在心裏記下了一個新的變量。

"那這周日的訓練照常,這次我讓岸洲帶你去,我有個會。"

我的手握緊了車門把手。

她讓夏岸洲帶我,而不是她自己。

和茶水間裏的對話對上了。

"下一輪我不去現場,我賭不超過四分鐘他就給我打電話。"

這周日,就是她下注的那一局。

"好。"我推開車門。

她在身後叫我:"阿衡。"

我回頭。

她的側臉被路燈劈成明暗兩半,精致得像一幅打了柔光的廣告畫。

"愛丁堡的事我沒忘,等你這輪結業,我們就去。"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三年來一次都沒變過。

溫柔、耐心、可靠。

如果我沒推開過那扇茶水間的門,我大概會一輩子活在這雙眼睛製造的安全區裏。

"好,等我結業。"

我關上車門,沒有回頭。

進屋之後我開始整理東西。

不是收拾行李那種大張旗鼓的整理,是一種更隱蔽的、不會被發現的剝離。

衣櫃裏她送的圍巾疊好放回盒子,抽屜裏她寫的便簽收進信封,書架上那本她標注過的《社交焦慮症自助手冊》合上放回原位。

每一樣東西都還在原來的地方,但它們已經不屬於我了。

周六,我照常給她送了銀耳湯。

她接過保溫杯的時候,夏岸洲正從她辦公室出來,手裏拿著一遝文件。

看到我,他笑得很熱絡:

"來送愛心湯啊,暮霜可真有口福。"

紀暮霜擰開杯蓋喝了一口,朝我點了下頭:

"味道比上次淡了點。"

夏岸洲湊過來聞了一下:

"我也想喝,青衡下次多燉一份唄。"

我說:"好。"

他的目光從我身上滑過去,落在紀暮霜臉上,停了兩秒。

那兩秒裏,他嘴角翹起的弧度和她喝湯時微微彎起的眉眼,像兩塊咬合精準的拚圖。

我在那兩秒裏想起一個很小的細節。

上個月夏岸洲過生日,紀暮霜送了他一塊手表。

銀色表帶,很簡潔,表盤是深藍色的。

她跟我說是公司批量定製的周年紀念品,不值錢。

後來我在商場偶然看到同款,標價一萬二。

我當時沒有問。

現在也不會再問了。

周日上午,夏岸洲準時來接我。

訓練地點是一家社區咖啡館,人不多,大概十來個客人散坐在各處。

他給我點了一杯熱可可,然後坐到離我三張桌子遠的位置,假裝看手機。

"你在這坐半小時,"他出發前跟我說,"如果有人跟你搭話,盡量回應,堅持不住就來找我。"

堅持不住就來找我。

這句話以前是紀暮霜說的。

現在她把台詞分配給了夏岸洲,自己躲在某個看不到的地方等著計時。

四分鐘。她賭四分鐘。

夏岸洲賭兩分鐘。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雙手握著杯子,目光落在窗外。

五分鐘過去了,沒有人來搭話。

十分鐘,隔壁桌的女人起身離開,椅子腿刮過地麵的聲響讓我肩膀一縮。

是下意識的,也是刻意表演給遠處的夏岸洲看的。

他果然抬頭看了我一眼,手指在手機上快速劃了幾下,應該是在打字。

十五分鐘的時候,一個穿米色大衣的男人端著咖啡走過來,問我旁邊的位子有沒有人。

我搖頭。

他坐下來,開始跟我聊天。

天氣、附近新開的花店、他養的貓。

我不確定這個人是不是他們安排的,但他說話的方式太流暢了,沒有任何社交中正常會出現的停頓和試探。

像在念稿。

二十分鐘。

我沒有給紀暮霜打電話。

夏岸洲的表情開始有些不自然,他放下手機,起身去了洗手間。

路過我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你還好嗎?"

我點頭。

他進了洗手間,門關上之後我看到他的手機留在桌麵上,屏幕沒鎖。

微信對話框停在和紀暮霜的聊天頁麵,最新一條是她發的:

"多久了?"

夏岸洲的回複:

"十八分鐘,還沒動靜,可能今天不行。"

紀暮霜:

"再等等,我加點料。"

下一條消息是一張照片。

咖啡館的外景,拍攝角度在馬路對麵。

她就在對麵。

一直在看著。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又鬆開。

三十分鐘到了,我站起來,走到夏岸洲的桌前告訴他我可以了。

他抬頭看我的眼神很複雜,裏麵有失望,有計算,還有一點點不甘心。

"這次你居然沒有打電話給暮霜。"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居然"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我說:"可能在慢慢好起來了。"

他擠出一個笑:"那下次強度要加大了。"

我沒回答。

回家的路上,紀暮霜打來電話,聲音柔柔的:

"岸洲說你今天表現特別好,我很高興。"

我說:"謝謝你一直幫我。"

她沉默了一秒,然後輕聲說:

"說什麼謝,我是你女朋友。"

我掛掉電話,打開手機日曆。

十二月二十四日,倒計時還有三天。

機票安安靜靜地躺在文件夾最深處,像一張折好的紙條,寫著一句沒人看得到的告別。

晚上九點,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號碼歸屬地顯示是紀暮霜公司所在的寫字樓片區。

短信隻有一行字:

"陸先生,第十二輪評分已更新,您的當前累計得分為83.5。"

發送時間,比紀暮霜給我打電話的時間早了四分鐘。

我把這條短信截圖保存在和機票同一個文件夾裏。

接下來三天,我照常去上班,照常給紀暮霜送湯,照常跟夏岸洲在群裏聊穿搭。

照常做一個正在慢慢康複的、安靜的、離不開女友的社恐男孩。

十二月二十三號晚上,紀暮霜問我聖誕夜想怎麼過。

我說:"你陪我就好。"

她說:"那我跟岸洲說一聲,讓他別安排訓練了。"

我說好。

掛掉電話之後,我把行李箱從衣櫃頂層取下來。

不大,二十寸,剛好符合登機尺寸。

裏麵隻放了五天的衣物、一本護照、一個充電器、一支錄音筆。

錄音筆是新買的,還沒拆封。

我把它放在行李箱最外層的口袋裏,拉上拉鏈。

十二月二十四號。

平安夜。

白天一切如常,我甚至買了一盒草莓,擺在茶幾上,配一張便簽:"聖誕快樂。"

下午四點,紀暮霜發來消息:

"晚上我和老方有個臨時會議,可能要到九點才能來找你,你先在家等我。"

我回了一個好。

五點半,夏岸洲在群裏發了一張咖啡廳的照片:"聖誕快樂呀兄弟們,今晚誰約?"

紀暮霜沒有在群裏回複。

但夏岸洲的那張照片裏,咖啡杯旁邊放著一條女士絲巾。

絲巾是墨綠色的,我送給紀暮霜的那條圍巾是灰色的。

這條墨綠色的,我沒見過。

六點,我拉上行李箱出了門。

七點半,我到了機場。

值機櫃台的燈很白,工作人員掃了我的護照,抬頭看我一眼:

"陸先生,愛丁堡轉機,確認單程嗎?"

我說:"確認。"

登機牌打出來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句不需要任何人聽到的再見。

我拎著二十寸的行李箱走向安檢口,手機震了最後一下。

是紀暮霜:"阿衡,會議提前結束了,我現在過來,你想吃什麼?"

我看了這條消息三秒鐘。

然後關機。

安檢通道的傳送帶吞掉了我的行李箱,再吐出來的時候,身後的一切都隔在了那道玻璃門外麵。

登機口的廣播用英文念著航班號,座位號31A,靠窗。

我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來,係好安全帶。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跑道燈,在平安夜的霧氣裏延伸向看不到盡頭的地方。

身邊沒有人牽我的手。

我一個人坐在三萬英尺即將開始的夜空下麵,心跳平穩,呼吸均勻,手心幹燥。

飛機開始滑行的時候,我聽到一個小女孩在後排問她媽媽:

"媽媽,愛丁堡的煙火真的很好看嗎?"

她媽媽說:"當然了,全世界最好看的煙火。"

我把遮光板拉下來,閉上眼睛。

全世界最好看的煙火,我自己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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