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酒會結束後,紀暮霜送我回家。
車停在小區門口,她沒熄火,隻是偏過頭看我:
"今晚表現比我預期的好很多。"
我解安全帶的手頓了一下:
"你的預期是什麼?"
她笑了,笑容有一種閱卷老師的從容:
"我以為你握到第五個就會找我。"
找她。
像上周在商場,像上上周在地鐵換乘站,像每一次她故意消失然後等我崩潰撥出那通電話。
"可能今晚燈光暗,看不太清人臉,沒那麼害怕。"
她點頭,像是在心裏記下了一個新的變量。
"那這周日的訓練照常,這次我讓岸洲帶你去,我有個會。"
我的手握緊了車門把手。
她讓夏岸洲帶我,而不是她自己。
和茶水間裏的對話對上了。
"下一輪我不去現場,我賭不超過四分鐘他就給我打電話。"
這周日,就是她下注的那一局。
"好。"我推開車門。
她在身後叫我:"阿衡。"
我回頭。
她的側臉被路燈劈成明暗兩半,精致得像一幅打了柔光的廣告畫。
"愛丁堡的事我沒忘,等你這輪結業,我們就去。"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三年來一次都沒變過。
溫柔、耐心、可靠。
如果我沒推開過那扇茶水間的門,我大概會一輩子活在這雙眼睛製造的安全區裏。
"好,等我結業。"
我關上車門,沒有回頭。
進屋之後我開始整理東西。
不是收拾行李那種大張旗鼓的整理,是一種更隱蔽的、不會被發現的剝離。
衣櫃裏她送的圍巾疊好放回盒子,抽屜裏她寫的便簽收進信封,書架上那本她標注過的《社交焦慮症自助手冊》合上放回原位。
每一樣東西都還在原來的地方,但它們已經不屬於我了。
周六,我照常給她送了銀耳湯。
她接過保溫杯的時候,夏岸洲正從她辦公室出來,手裏拿著一遝文件。
看到我,他笑得很熱絡:
"來送愛心湯啊,暮霜可真有口福。"
紀暮霜擰開杯蓋喝了一口,朝我點了下頭:
"味道比上次淡了點。"
夏岸洲湊過來聞了一下:
"我也想喝,青衡下次多燉一份唄。"
我說:"好。"
他的目光從我身上滑過去,落在紀暮霜臉上,停了兩秒。
那兩秒裏,他嘴角翹起的弧度和她喝湯時微微彎起的眉眼,像兩塊咬合精準的拚圖。
我在那兩秒裏想起一個很小的細節。
上個月夏岸洲過生日,紀暮霜送了他一塊手表。
銀色表帶,很簡潔,表盤是深藍色的。
她跟我說是公司批量定製的周年紀念品,不值錢。
後來我在商場偶然看到同款,標價一萬二。
我當時沒有問。
現在也不會再問了。
周日上午,夏岸洲準時來接我。
訓練地點是一家社區咖啡館,人不多,大概十來個客人散坐在各處。
他給我點了一杯熱可可,然後坐到離我三張桌子遠的位置,假裝看手機。
"你在這坐半小時,"他出發前跟我說,"如果有人跟你搭話,盡量回應,堅持不住就來找我。"
堅持不住就來找我。
這句話以前是紀暮霜說的。
現在她把台詞分配給了夏岸洲,自己躲在某個看不到的地方等著計時。
四分鐘。她賭四分鐘。
夏岸洲賭兩分鐘。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雙手握著杯子,目光落在窗外。
五分鐘過去了,沒有人來搭話。
十分鐘,隔壁桌的女人起身離開,椅子腿刮過地麵的聲響讓我肩膀一縮。
是下意識的,也是刻意表演給遠處的夏岸洲看的。
他果然抬頭看了我一眼,手指在手機上快速劃了幾下,應該是在打字。
十五分鐘的時候,一個穿米色大衣的男人端著咖啡走過來,問我旁邊的位子有沒有人。
我搖頭。
他坐下來,開始跟我聊天。
天氣、附近新開的花店、他養的貓。
我不確定這個人是不是他們安排的,但他說話的方式太流暢了,沒有任何社交中正常會出現的停頓和試探。
像在念稿。
二十分鐘。
我沒有給紀暮霜打電話。
夏岸洲的表情開始有些不自然,他放下手機,起身去了洗手間。
路過我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你還好嗎?"
我點頭。
他進了洗手間,門關上之後我看到他的手機留在桌麵上,屏幕沒鎖。
微信對話框停在和紀暮霜的聊天頁麵,最新一條是她發的:
"多久了?"
夏岸洲的回複:
"十八分鐘,還沒動靜,可能今天不行。"
紀暮霜:
"再等等,我加點料。"
下一條消息是一張照片。
咖啡館的外景,拍攝角度在馬路對麵。
她就在對麵。
一直在看著。
我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又鬆開。
三十分鐘到了,我站起來,走到夏岸洲的桌前告訴他我可以了。
他抬頭看我的眼神很複雜,裏麵有失望,有計算,還有一點點不甘心。
"這次你居然沒有打電話給暮霜。"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居然"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我說:"可能在慢慢好起來了。"
他擠出一個笑:"那下次強度要加大了。"
我沒回答。
回家的路上,紀暮霜打來電話,聲音柔柔的:
"岸洲說你今天表現特別好,我很高興。"
我說:"謝謝你一直幫我。"
她沉默了一秒,然後輕聲說:
"說什麼謝,我是你女朋友。"
我掛掉電話,打開手機日曆。
十二月二十四日,倒計時還有三天。
機票安安靜靜地躺在文件夾最深處,像一張折好的紙條,寫著一句沒人看得到的告別。
晚上九點,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號碼歸屬地顯示是紀暮霜公司所在的寫字樓片區。
短信隻有一行字:
"陸先生,第十二輪評分已更新,您的當前累計得分為83.5。"
發送時間,比紀暮霜給我打電話的時間早了四分鐘。
我把這條短信截圖保存在和機票同一個文件夾裏。
接下來三天,我照常去上班,照常給紀暮霜送湯,照常跟夏岸洲在群裏聊穿搭。
照常做一個正在慢慢康複的、安靜的、離不開女友的社恐男孩。
十二月二十三號晚上,紀暮霜問我聖誕夜想怎麼過。
我說:"你陪我就好。"
她說:"那我跟岸洲說一聲,讓他別安排訓練了。"
我說好。
掛掉電話之後,我把行李箱從衣櫃頂層取下來。
不大,二十寸,剛好符合登機尺寸。
裏麵隻放了五天的衣物、一本護照、一個充電器、一支錄音筆。
錄音筆是新買的,還沒拆封。
我把它放在行李箱最外層的口袋裏,拉上拉鏈。
十二月二十四號。
平安夜。
白天一切如常,我甚至買了一盒草莓,擺在茶幾上,配一張便簽:"聖誕快樂。"
下午四點,紀暮霜發來消息:
"晚上我和老方有個臨時會議,可能要到九點才能來找你,你先在家等我。"
我回了一個好。
五點半,夏岸洲在群裏發了一張咖啡廳的照片:"聖誕快樂呀兄弟們,今晚誰約?"
紀暮霜沒有在群裏回複。
但夏岸洲的那張照片裏,咖啡杯旁邊放著一條女士絲巾。
絲巾是墨綠色的,我送給紀暮霜的那條圍巾是灰色的。
這條墨綠色的,我沒見過。
六點,我拉上行李箱出了門。
七點半,我到了機場。
值機櫃台的燈很白,工作人員掃了我的護照,抬頭看我一眼:
"陸先生,愛丁堡轉機,確認單程嗎?"
我說:"確認。"
登機牌打出來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句不需要任何人聽到的再見。
我拎著二十寸的行李箱走向安檢口,手機震了最後一下。
是紀暮霜:"阿衡,會議提前結束了,我現在過來,你想吃什麼?"
我看了這條消息三秒鐘。
然後關機。
安檢通道的傳送帶吞掉了我的行李箱,再吐出來的時候,身後的一切都隔在了那道玻璃門外麵。
登機口的廣播用英文念著航班號,座位號31A,靠窗。
我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來,係好安全帶。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跑道燈,在平安夜的霧氣裏延伸向看不到盡頭的地方。
身邊沒有人牽我的手。
我一個人坐在三萬英尺即將開始的夜空下麵,心跳平穩,呼吸均勻,手心幹燥。
飛機開始滑行的時候,我聽到一個小女孩在後排問她媽媽:
"媽媽,愛丁堡的煙火真的很好看嗎?"
她媽媽說:"當然了,全世界最好看的煙火。"
我把遮光板拉下來,閉上眼睛。
全世界最好看的煙火,我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