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你幫我看看這件外套好不好看?"
陸青帆在試衣間裏探出半個身子,舉著手機對準鏡子。
他穿了一件淺卡其色的休閑西裝,肩線利落,襯得身形修長挺拔。
"好看。"
"真的嗎?我怕太休閑了,公司年會穿這個會不會不合適?"
"你穿什麼都好看。"
他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
"哥你真會說話,婉純老說你嘴甜。"
這是他第三次主動約我逛街了。
第一次是上個月,他說想買塊表但拿不定主意,想讓我幫忙看看。
第二次是兩周前,他說發現了一家好吃的甜品店,問我要不要一起去。
每一次都熱情、自然、周到。
每一次結束之後他都會發朋友圈,配文寫"和哥的約會",然後艾特我。
評論區有人說"好羨慕這種關係"。
好羨慕。
我也曾經覺得好羨慕。
羨慕他的分寸感、他的情商、他對我毫無敵意的善意。
直到那個窗口下的夜晚碾碎了所有的信任。
"哥,你覺得我配什麼領帶好?"
他走出試衣間,轉了個身,外套下擺微微揚起。
"你膚色亮,配藏藍色的。"
"你眼光真好。婉純也是這麼說的。"
婉純也是這麼說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像在陳述一個日常事實。
好像他和我老婆之間有無數次關於穿搭的對話,自然到已經不需要隱藏。
我沒接話。
他試完外套,換回自己的衣服,和我並肩走出店門。
"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臉都尖了。"
"有嗎?"
"有,你要注意身體,別讓婉純擔心。"
他的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度很輕,像朋友,像兄弟。
我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中指上戴著一枚細細的銀戒,款式極簡,沒有任何裝飾。
和蘇婉純左手中指上那枚,是同一個係列。
她告訴我那是公司發的工牌掛繩贈品附帶的裝飾戒指,隨便戴的。
我當時信了。
"你這個戒指挺好看的,哪買的?"
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
很快,快到像觸電一樣。
然後又伸開了,笑容沒變。
"網上買的,二十幾塊錢,便宜貨。你要喜歡我幫你買一個?"
"不用了。"
"真的不用客氣,反正也不貴。"
"我說不用了。"
我的語氣可能重了一點。
他安靜了兩三秒,然後收回了搭在我肩上的手。
"哥,你是不是不太舒服?要不我們找個地方坐坐?"
"沒有,我挺好的。"
他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
不是心虛,不是害怕。
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我到底知道多少,又願意忍到什麼程度。
手機響了,是蘇婉純的來電。
我接起來。
"北初,晚上別等我了,客戶臨時加了個飯局。"
"哪個客戶?"
"天恒那邊的,你不認識。"
"幾點能回來?"
"不確定,可能十點以後。你先吃,別餓著。"
陸青帆站在旁邊,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很克製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鬆弛感。
掛了電話,他抬起頭。
"哥,既然婉純今晚不回來,要不我們去吃火鍋?上次你不是說想吃那家牛油鍋底的?"
"我記得我沒跟你說過。"
"啊,是嗎?那可能是婉純說的,她說你最近饞火鍋。"
她跟他聊我想吃什麼。
一個妻子向另一個男人轉述丈夫的口味偏好,這算什麼?
算了。
"好,去吃吧。"
火鍋店裏,他點了滿滿一桌。
毛肚、鴨腸、嫩牛肉、蝦滑,全是我愛吃的。
"哥,這個蝦滑一定要煮夠三分鐘,不然不嫩。"
他拿著漏勺下菜,動作嫻熟,像做了無數次一樣。
"你經常吃火鍋?"
"還好,偶爾和婉純加班到很晚,會叫個火鍋外賣。"
偶爾。
和婉純。
加班到很晚。
火鍋外賣。
每一個詞單獨拿出來都沒有問題。
拚在一起,就是另一幅畫麵。
深夜的辦公室,兩個人對坐,熱氣騰騰的火鍋擺在中間,筷子在同一個鍋裏撈來撈去。
"你們加班經常到很晚?"
"項目趕的時候會,不過你放心,就是純工作。"
一般來說,不做賊的人不會主動撇清。
"我沒說不是純工作。"
他頓了一下,夾起一片毛肚涮了涮,聲音輕下去。
"哥,我知道你可能有些......想法。但我真的很尊重你和婉純的關係。她是我搭檔,工作上確實走得近,但僅限於此。"
他看著我的眼睛,誠懇極了。
如果不是我親眼看過那個吻,我大概會被他感動。
"我信你。"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但我想看看,他能把這場戲演到什麼程度。
"哥,你真好。"
他伸手拍了一下我的手臂,掌心是熱的,帶著火鍋的溫度。
"婉純能嫁給你,真的是她的福氣。"
九點半,火鍋吃完了。
他開車送我回家。
車上放著輕音樂,他的車內很幹淨,副駕駛的儲物格裏放著一包紙巾和一瓶礦泉水。
我拉開手套箱想找個袋子裝剩菜。
手套箱裏有一條女士絲巾。
淺灰色,質地柔軟。
和蘇婉純那條一模一樣。
他從後視鏡裏看到了。
沉默了三秒。
"那是上次團建的時候婉純落在我車上的。"
"團建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吧。"
"上個月的東西,你沒還她?"
"忘了。"
他把車停在我家樓下,側過頭對我笑了笑。
"哥,今天很開心,下次再約。"
"好。"
我下車。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陸青帆。"
"嗯?"
"下次婉純的東西落在你那,記得還給她。"
他的笑容沒變。
"好。"
關上車門的瞬間,我在車窗反光裏看到他的表情。
笑容還在,但眼睛裏的光變了。
變成一種很深很安靜的東西。
像湖底的暗流,表麵波瀾不驚,底下什麼都在翻湧。
我轉身上樓。
家裏黑著燈,蘇婉純還沒有回來。
我沒有開燈,在黑暗裏坐了很久。
手機亮了,是她發來的消息。
"寶貝,飯局快結束了,十一點左右到家。"
又亮了一下。
是陸青帆的朋友圈。
他發了一張火鍋店的照片,配文是:"和哥的火鍋之約,人間煙火氣最撫人心。"
照片裏有我的手,端著一杯酸梅汁。
也有他的手,端著一杯啤酒。
兩隻手之間,火鍋的熱氣模糊了畫麵。
評論區第一條是蘇婉純的點讚。
時間是三分鐘前。
她說她在飯局上。
但她有空給他的朋友圈點讚。
我鎖了屏幕,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黑暗裏,客廳牆上的結婚照隻能看到一個輪廓。
照片上的我們笑得很幸福。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