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初,公司這周有個團建活動,周六去郊區的度假村,你要不要一起?"
蘇婉純靠在床頭刷手機,隨口問了一句。
"我能去嗎?"
"當然能,公司允許帶家屬。"
"陸青帆也去?"
"他是組織者,肯定去。"
"那我去。"
她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笑了。
"怎麼突然想參加了?你以前不是最討厭這種活動嗎?"
"想去看看你平時的工作環境。"
"行,那我跟青帆說加一個名額。"
她說"跟青帆說"的時候,手指已經切到了微信界麵。
我靠過去,她沒有躲。
聊天置頂的第一個人不是我。
是陸青帆。
她發了一條消息:"周六團建,北初也去,幫忙加個名額。"
對方秒回:"好的,我安排。哥喜歡什麼房型?要大床還是雙床?"
她打字:"大床就行,我們住一間。"
陸青帆回了一個OK的表情。
然後又發了一條:"那我住你們隔壁,有什麼事方便照應。"
隔壁。
他總是在隔壁。
周六到了度假村,陸青帆果然住在我們隔壁。
他穿了一件白色亞麻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比平時多了幾分慵懶。
"哥,你們的房間我特意選的朝陽麵,下午曬太陽特別舒服。"
"謝謝。"
"晚上有篝火晚會,你一定要來,我準備了好多好玩的。"
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手腕上戴了一條編織手繩。
和我昨天才買的那條風格很像。
不是同一個顏色,但款式幾乎一致。
我不確定是巧合還是別的什麼。
但這種微小的趨同感,讓我胃裏發緊。
下午的自由活動時間,蘇婉純說去找同事打球。
我一個人在房間裏待著,翻了一會手機。
隔壁房間傳來聲響,像是在打電話,聲音不大,但隔音不好。
我沒有刻意去聽。
但有一句飄進了耳朵。
"......我知道,我會注意的。他在隔壁。"
是陸青帆的聲音。
他在跟誰說話,說"他在隔壁"。
他指的是我。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
像是在一間透明的房間裏被人圍觀,所有人都看得到真相,隻有我被要求閉著眼睛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晚上的篝火晚會,陸青帆準備了很多遊戲。
其中一個是默契測試。
規則很簡單,一個人說一個詞,另一個人同時寫下聯想到的詞,答案一樣就算默契。
陸青帆站在台上主持,笑嘻嘻地宣布第一組。
"蘇婉純和顧北初......"
他報名字的時候特意加了一句:"讓我們看看老夫老妻的默契值。"
台下起哄。
蘇婉純被推上去,我跟著上去了。
"第一題,說到'家'你會想到什麼?"
蘇婉純寫了"溫暖"。
我寫了"安全感"。
不一樣。
台下有人笑。
"第二題,你們之間最重要的一個詞?"
她寫了"陪伴"。
我寫了"信任"。
又不一樣。
陸青帆在旁邊看著,嘴角彎彎的。
"看來婉純和哥需要多溝通呀。"
"來,下一組,我和婉純的搭檔默契測試......"
他拉著蘇婉純沒讓她下台,自己也站到了答題的位置。
"說到'加班'你會想到什麼?"
兩個人同時翻牌。
都寫了"外賣"。
台下沸騰了。
"再來一題,說到'深夜'?"
蘇婉純寫了"咖啡"。
陸青帆寫了"咖啡"。
滿分默契。
我站在台下,周圍都是笑聲和掌聲。
所有人都在起哄,說搭檔比夫妻還默契。
沒有人覺得不對。
因為在所有人眼裏,這隻是一個遊戲。
可我站在那些笑聲中間,覺得每一聲都像針紮。
晚會結束後回房間,蘇婉純洗完澡出來,看到我坐在窗台上。
"怎麼不睡?"
"睡不著。"
"是不是因為剛才那個遊戲?"
"什麼遊戲?"
"就那個默契測試,你別往心裏去,就是玩嘛。"
"我沒往心裏去。"
"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在想事情。"
她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想什麼?"
"想你。"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想我什麼?"
"想你第一次跟我表白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你說,'北初,我可能不是最好的,但我一定是最認真的。'"
她沉默了。
窗外的篝火還在燒,映著遠處樹林的影子。
"婉純,你現在還認真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她伸手把我拉進懷裏。
"認真。當然認真。"
我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聞到了沐浴露的味道。
不是家裏那瓶。
是度假村提供的公用款,檀木香的。
隔壁的陸青帆用的也是同一款。
明天回去以後,兩個人身上會殘留同樣的氣味。
那天夜裏我又失眠了。
淩晨兩點,我起來上廁所。
回來的時候經過窗邊,習慣性地往外看了一眼。
樓下的篝火堆已經滅了,隻剩一些暗紅色的炭。
炭火旁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灰色衛衣,一個披著白色外套。
他們沒有說話,隻是並肩站著,看著將熄未熄的火。
白色外套的人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灰色衛衣的手背。
灰色衛衣沒有躲。
五根手指緩慢地、一根一根地扣了上去。
十指相握。
在淩晨兩點的篝火堆旁邊。
我認得那件白色外套。
今天下午我還幫她疊過。
窗簾被風吹起來,擋住了視線。
我沒有拉開。
轉身回到床上,拉過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蘇婉純不在床上,枕頭是涼的。
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出去的。
也不想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
淩晨四點十二分,身邊的床墊陷下去了。
她輕手輕腳地鑽進被子,手腳冰涼,像是在外麵站了很久。
我沒有動。
她湊過來,鼻尖碰了一下我的後頸。
"北初,你醒了嗎?"
我沒有回答。
她以為我睡著了,歎了口氣,翻了個身。
過了很久,呼吸變得平穩。
我睜開眼睛,看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
天快亮了。
這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她在我身邊的時候,心不在這裏。
而她不在的時候,她的心也不在這裏。
早上收拾行李的時候,我把自己的東西全部裝進了箱子。
蘇婉純在衛生間刷牙,含糊不清地問。
"你怎麼把所有東西都帶走了?這不是還住一晚嗎?"
"我下午有事,先回去了。"
"什麼事?"
"一點私事。"
"那我送你去車站。"
"不用,我自己打車。"
她從衛生間探出頭,嘴角還掛著牙膏泡沫。
"怎麼了?不高興?"
"沒有。"
"那你笑一個給我看看。"
我對她笑了一下。
那大概是我這輩子擠出的最難看的笑容。
她沒看出來。
"回去路上小心,到家給我發消息。"
"好。"
我拉著行李箱走出房門的時候,陸青帆剛好從隔壁出來。
他的頭發是濕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素顏比精心打扮還俊朗。
"哥,這麼早走?"
"嗯,有點事。"
"那路上注意安全。"
他說完這句話,看了一眼我身後敞開的房門。
蘇婉純正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漱口杯。
兩個人的目光交彙了不到一秒。
陸青帆先移開了,低下頭,對我說了最後一句話。
"哥,改天一起喝咖啡。"
"好。"
我拖著箱子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走廊。
蘇婉純站在我們房間門口,陸青帆站在他房間門口。
兩扇門之間,不到三米的距離。
我按下了一樓。
出了度假村大門,我沒有打車去火車站。
我打了一輛車去了機場。
自助值機的屏幕上跳出航班列表。
我選了最近的一班,目的地是一個她不知道的城市。
我媽的家在那裏。
我們已經三年沒有聯係了。
三年前我為了娶蘇婉純,和她大吵一架。
她說這個女人眼神不正。
我說她不懂愛情。
現在想來,媽媽的眼睛比我的利。
安檢的時候手機一直在響。
蘇婉純的消息一條接一條。
"到家了嗎?"
"怎麼不回消息?"
"打電話也不接?你到底怎麼了?"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
我不想再聽到任何來自她的聲音了。
登機口前排了很多人。
我站在隊伍最後麵,拎著登機牌,看著窗外的跑道。
一架飛機正在起飛,加速,離地,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裏。
廣播響了。
"前往海城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即將開始登機。"
我往前走了一步。
手機在包裏振動了最後一下,然後安靜了。
像一顆心,搏動了最後一次以後,終於停了。
走過廊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她還不知道我走了。
她大概以為我在回家的路上,或者已經到了家,隻是賭氣不回消息。
她會等到今晚,發現家裏的燈一直沒有亮。
會打電話,會著急,會焦慮。
然後她會打給陸青帆,問他知不知道我去了哪裏。
她不知道的是,我這次走,沒打算回來。
坐進座位,係好安全帶。
舷窗外的天空很藍,幹淨得看不到一絲雲。
旁邊的乘客是個六十多歲的阿姨,看我一直盯著窗外,開口問了一句。
"小夥子,你去海城是出差還是回家?"
我想了很久。
"回家。"
飛機滑向跑道,引擎的轟鳴聲蓋過了所有的雜音。
機身抬起來的那一刻,我閉上了眼睛。
耳邊隻剩下一句話,是很久以前我媽在電話裏說的。
"北初,什麼時候累了就回來,媽給你留著門。"
那扇門等了我三年。
今天我終於要推開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