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前一天,江鶴淮帶我去了庫房。
他打開最裏麵的木匣,取出一支白玉發簪。
“這是你剛進門時戴的。”
我指尖微微一頓。
成婚那日,父親親手替我戴上這支簪子。
後來柳清月說喜歡。
江鶴淮連問都沒問,便從我妝匣中拿走,送給了她。
我去討,他卻說:
“不就一支簪子?你嫁妝那麼多,至於跟她計較?”
如今,發簪重新回到我手裏。
簪尾卻多了一道裂痕。
“清月已經還你了。”
江鶴淮替我簪進發間。
“以前是我不好。”
“往後,我會補償你。”
我透過銅鏡看他。
“怎麼補償?”
他從身後擁住我,語氣難得溫柔。
“隻要你安心留在江家,我會給你主母該有的體麵。”
“我也不會再提休妻。”
原來連他的補償,也要先拿我的餘生來換。
我摸了摸發間那道裂痕。
“好。”
這是我成婚三年,第一次騙他。
江鶴淮卻笑了。
他像是終於放下心來,低頭吻了吻我的發頂。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我閉上眼,鼻尖泛起一陣酸澀。
原來懂事,就是被傷透了還不能走。
晚些時候,他送來一匣銀票。
“這段時間委屈你了。”
“拿去添些喜歡的首飾。”
我沒有接。
“留給柳姑娘看病吧。”
他皺眉。
“又在鬧什麼脾氣?”
“真心的。”
我把匣子推回去。
“以後你的東西,我一樣都不會要。”
江鶴淮臉色沉了沉。
“沈明珠,我已經低頭了,你適可而止。”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三年像一場笑話。
他第九次將休書拍到我臉上時,沒覺得過分。
為了柳清月拆我地龍時,沒覺得過分。
逼我在大雪裏跪了整夜時,也沒覺得過分。
如今他送回一支裂掉的簪子,陪我用了幾頓飯,便覺得我該感恩戴德。
我低下頭。
“世子說得對。”
他這才滿意離開。
子時過後,整個侯府漸漸安靜。
我換下華服,隻穿了一身尋常衣裙。
春桃將最後一隻箱子搬出門,小聲道:
“小姐,宅子、莊子和鋪麵的契書都在這裏了。”
“江家的賬呢?”
“已經停了。”
“從明日起,府裏再想支銀子,便隻能找江世子自己。”
我點點頭。
屬於我的東西,一件不少。
屬於江家的東西,一樣沒拿。
經過書房時,裏麵還亮著燈。
柳清月的聲音從門縫裏傳出來。
“鶴淮哥哥,那本《天命書》萬一是假的呢?”
江鶴淮沉默片刻。
“我不能賭。”
“書上說,休妻之日便是你的死期。”
“隻要沈明珠還是江家主母,你便不會出事。”
柳清月低聲問:
“可你突然對她那麼好,她會不會誤以為你愛上她了?”
許久後,我聽見他歎了一聲。
“讓她誤會,也好。”
“隻要她安分留下,別因妒生恨,便夠了。”
我的心明明早就冷透了。
可親耳聽見時,胸口還是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三年的陪伴,千萬嫁妝,數不清的退讓。
原來在他眼裏,隻剩下“因妒生恨”四個字。
春桃紅著眼想衝進去。
我拉住她。
“別去了。”
“可是小姐,他太欺負人了!”
“沒關係。”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
“以後不會了。”
五更天,侯府後門停著兩輛馬車。
周叔掀開車簾。
“小姐,船再過一個時辰便開。”
“出了城,咱們就回江南。”
身後的江家依舊安靜。
江鶴淮還以為,明日醒來,我會像過去三年一樣替他備好早膳。
老夫人也在等著我繼續拿銀子維持侯府的體麵。
他們沒有一個人知道。
從今日起,江家的宅子、鋪麵、仆從,都會被沈家盡數收回。
我取下那支裂掉的白玉簪,放在侯府門檻上。
連同江鶴淮遲來三年的溫柔,一並還了回去。
天邊透出一線微光。
我握住周叔遞來的手,抬腳踏上馬車。
這一次,不必等江鶴淮寫休書。
我先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