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丈母娘意猶未盡。
她走到客廳角落,一把拎起我爸媽帶來的蛇皮袋。
"這又是什麼?"
袋口沒紮緊,她隨手一扯就散了。
裏麵碼得整整齊齊,土雞蛋用稻草一層層隔好,自家熏的臘肉裹著報紙,還有一壺高粱酒。
丈母娘兩根手指捏著臘肉一角,胳膊伸老遠,鼻子皺成一團。
"這也好意思往新房拿?有檢疫證嗎?鄉下散養的誰知道帶不帶病菌?"
她說著,一把拎起裝雞蛋的布袋就往門口走。
"扔了,別把細菌帶進來。"
我媽衝上去攔:"別——那是我一個個攢的,挑了半個月——"
丈母娘不耐煩地甩開手。
布袋脫手。
砸在玄關地磚上。
蛋殼碎裂的聲音連成一片。金黃的蛋液從袋口湧出來,順著磚縫蔓延開。稻草散了一地,黏在蛋液裏。
我媽怔了一瞬,隨即蹲下去。
她把沒碎的雞蛋一顆顆摸出來,輕輕放在一邊。手指在蛋液裏翻找,動作小心得像在搶救什麼金貴的物件。
"別碰了。"
趙雅皺著眉走過來,低頭掃了一眼狼藉。
"地板剛做完保潔,越弄越臟。"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說了句:"......讓你媽先別弄了。"
我走過去,蹲下來要接過我媽手裏的雞蛋。
我爸先我一步。
他一聲不吭從蛇皮袋裏抽出自己帶的舊毛巾,把我撥到一邊,跪在地上,一點一點擦蛋液。
"爸,我來——"
"你別動。"
他頭也沒抬,聲音悶悶的。
"你是主人家,你跪地上擦,像什麼樣子。"
五十七歲的膝蓋磕在冰涼的地磚上。毛巾臟了,擰一把,繼續擦。
蛋液太多。他擦了一遍又一遍,額角滲出汗珠。
擦完了。他撐著膝蓋慢慢直起身。
然後從褲兜裏摸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布包。
打開。
兩萬塊錢。五塊、十塊、五十、一百,各種麵額疊在一起,用橡皮筋紮了好幾道。
他還存著最後一點念想——覺得把禮數做到了,兒子的事還能有個轉圜。
他雙手把布包遞向丈母娘:
"這是見麵禮。頭一回來,不成敬意。不夠我再湊湊。"
丈母娘低頭看了一眼。
沒接。
趙磊從角落裏晃過來,掏出手機對著那包零碎錢按下快門。
"兩萬?還全是毛票?"他笑出聲,"我發個朋友圈讓哥們見識見識。"
趙雅伸手拉了一下趙磊的胳膊:"別發......"
趙磊甩開她:"管那麼多幹嘛。"
丈母娘也冷笑了一聲:"兩萬塊錢還好意思叫見麵禮?我們家隨便一頓飯都不止這個數。"
我爸的手往回縮了縮,又伸出去,像不知道該擱哪兒。
幾張十塊的被過堂風吹起來,飄到地上。
他彎腰去撿。
我媽別過臉去,肩膀一聳一聳,咬著嘴唇不出聲。
她這輩子都不在外人麵前掉眼淚。
丈母娘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麼臟東西。
"行了,最後一件事。以後親家公親家母每次過來,交兩千塊衛生押金。走的時候我來驗收,沒問題退,有損耗從裏麵扣。"
趙雅走到我麵前。
她看了我很久。
眼圈微微泛紅。
"秦遠,我最後問你一次。"
她的聲音有點啞。
"我媽說的這些......你就答應了吧。"
"你要是不答應——"
她退後一步,拎起沙發上的包。
"今天我就走。我們徹底結束。"
她在賭。
賭我不舍得。
又看了看地上還沒擦幹淨的蛋液痕跡,和我爸褲兜裏鼓鼓囊囊的布包。
沉默了幾秒。
"你說得對,這事不能馬虎。"
我抬起頭,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們先回去。給我點時間處理。"
趙雅的眼睛亮了。
她就知道。他舍不得。
"走吧媽。"她拎著包轉身,語氣輕快了不少,"給他點時間想清楚。"
趙磊跟著往外走,丈母娘臨出門還補了一句:"想通了早點打電話,別磨磨唧唧。"
門關上了。
屋裏隻剩我和我爸媽。
我媽小心翼翼看著我的臉色:"你......答應了?"
我沒回答。
我掏出手機。
物業的消息:師傅到了,在樓下等著,隨時上來。
我回了兩個字:
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