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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雨從傍晚下到半夜,雨勢不見減弱。

衛生室前後三間屋子擠滿了避險的村民。

老人孩子坐在裏屋,青壯年蹲在走廊,有人把門板卸下來當臨時床鋪。

父親守著配電箱,以防斷電。

哥哥帶人去巡查河道。

母親則在人群裏穿梭,給老人分發防潮墊,把毛毯勻給帶孩子的婦女。

忙亂中,幾個村民過來問藥、報身體不適。

每一個人都喊我 “褚醫生”。

母親就站在不遠處,把聲聲 “褚醫生” 聽得真切。

她張了張嘴,沒有糾正任何人。

隻是後來安撫一個哭鬧的小女孩時,她下意識扭頭衝我喊。

“凡凡,把退燒貼遞過來。”

角落裏坐著的陳奶奶耳朵不好,這會兒反倒聽清了。

她扯著嗓子糾正。

“哪個凡凡哦,這裏隻有褚醫生。”

母親的手頓在半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微微顫抖。

我沒有說話,隻是把退燒貼放在她手邊,繼續處理下一個傷口。

後半夜,雨勢更猛。

哥哥幫我把宿舍裏怕潮的器械往高處搬。

搬到床底下的鐵盒時,他順手打開看了一眼。

裏麵是一部老式錄音機。

外殼的漆已經磨掉,上麵貼著一張發黃的標簽。

標上是姐的字跡,寫著一個文件名 :“給小衡”。

哥哥愣了一下,下意識去按播放鍵。

我一步跨過去,把錄音機拿回來。

“現在不是聽這個的時候。”

哥皺眉看我。

“這是凡凡的東西,你怎麼會有?”

“以後再說,先處理眼前的事。”

我把鐵盒重新鎖好,塞進藥櫃最下層。

哥哥還想追問,對講機響了。

村尾的路麵出現了裂縫。

他隻能先跑出去。

淩晨四點,對講機再次響起。

“褚醫生!村尾張嫂子羊水破了!她家門口的坡塌了半邊,人出不來!”

我抓起急救包就往外衝。

雨大得幾乎睜不開眼,泥水沒過腳踝。

三個村民拿著繩子在前麵開路。

到張嫂子家時,她已經疼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宮縮間隔越來越短,孩子胎位還算正。

我讓她丈夫燒水、找幹淨布,自己蹲下來準備接生。

四十分鐘後,嬰兒的哭聲穿過暴雨響了起來。

我剛剪斷臍帶,門外便傳來一聲巨響。

邊坡上一根泡爛的橫梁被泥石推下來,擦著門框砸在我肩膀上。

痛感讓我眼前發白,但孩子還在我手裏。

我咬著牙把嬰兒遞給他父親,自己才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

肩膀傳來一陣麻木的熱痛,血迅速洇開了白大褂。

回到衛生室的時候,天已經蒙亮。

母親第一個衝過來,看到我滿身泥血,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哭著抱住我,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

“我已經失去凡凡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凡凡所有的心願,你替她實現有什麼不好?為什麼非要跑到這種地方來折磨我們!”

父親和哥哥也圍了過來,哥哥臉色發白,父親想碰我的傷口又不敢伸手的樣子。

血順著我的指尖滴落,聽著這些話,我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我轉身走到藥櫃前,打開最下層,拿出那個鐵盒。

“媽,你聽一段東西。”

母親眼淚還在流,茫然看著我把錄音機放在桌上。

父親和哥哥也停住了。

我按下播放鍵。

衛生室安靜下來,隻剩窗外的雨聲和錄音機轉動的細微嗡鳴。

姐姐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十年前的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

“媽,我再說最後一次。”

“白裙子是小衡的,她喜歡穿白色,不是我。”

“那首歌也是小衡參加比賽用的伴奏,一直存在我這裏而已。”

“想學臨床的是小衡,那本招生冊是我幫她從學校帶回來的。”

“你們為什麼總是把她的東西記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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