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周三，東興區老舊小區的改造招標會。

這是我跟進了一年半的項目。

為了這個標，我連續熬了三個通宵修改最後報價模型。

下午一點。

我在會場外過最後一遍資料，手在包裏摸索時，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裝核心數據源的黑色加密U盤不在包裏。

留在了家裏書房的桌子上。

距離檢錄還有四十分鐘。

從這打車回去再過來，不堵車也要一個半小時。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鄧野塵的電話。

他的公司離我們的公寓隻有十分鐘車程。

“野塵。”

“說。”背景音是敲擊鍵盤的聲音。

“我那個黑色U盤落在書房了，裏麵是東興項目的最終報價，兩點前必須送到會場這邊。能不能麻煩你回去拿一下送過來？”

鍵盤聲停止。

“很急？”

“非常急。沒有它我連資格審查都過不了。”

“知道了，我讓賀雲階去拿，你在會場門口等。”

他掛斷了電話。

我靠在牆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是我第一次因為工作向他開口。他答應得幹脆，讓我心裏稍微安定了一點。

一點半。

檢錄的隊伍已經排起長龍，其他公司的負責人都拿著文件袋進去核對。

賀雲階還沒出現。

我撥賀雲階的號碼。

“池小姐，我正在東三環的高速上處理追尾事故啊。”

“什麼？你不在公司？”

“鄧總沒跟您說嗎？一個小時前塗小姐的車刮蹭了，鄧總讓我立刻過來處理理賠。”

我的血液瞬間降至冰點。

“那鄧野塵呢？”

“鄧總親自去醫院了啊。塗小姐嫌安全氣囊彈出來震得胸口疼，非要拍個片子。”

我掛斷，直接切進鄧野塵的號碼。

響了幾乎一分鐘才接聽。

“Ｕ盤呢？”我聲音控製不住地發抖。

背景音裏有刺耳的叫號聲。

“南鳶有點腦震蕩的前兆，需要臥床觀察。你在會場等一下，我讓其他人送。”

“一點四十分了！鄧野塵！”

我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引得路過的同行紛紛側目。

“冷靜點。”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得像是一台機器。

“隻是個文件而已，你跟主辦方解釋一下，通融十分鐘。”

隻是個文件而已。

我一年半的通宵，簡微霜陪我喝掉的幾百杯咖啡，整個團隊四十多人的心血。

在他嘴裏，抵不過塗南鳶胸口的一點悶痛。

“她連皮都沒破，你讓我的團隊去死嗎？”

“池念安，注意你的言辭。不要把你的失誤推給別人。是你自己忘帶了東西，不是我。”

嘟。掛斷。

我死死攥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扣出血印。

不能等了。

我踩著五厘米的高跟鞋，衝出大廳，搶下了一輛剛落客的出租車。

“師傅，去明湖雅苑，闖紅燈的罰款我雙倍出！”

車速飆到了極點。

衝進家門，抓起桌上的U盤，再衝下樓。

小區外已經攔不到空車，我掃了一輛共享單車，瘋狂地往地鐵站蹬。

高跟鞋的鞋跟卡在腳蹬板上，崴了一下，腳踝一陣劇痛，但我沒停。

一點五十五分。

我渾身是汗地跑進招標現場，把Ｕ盤拍在檢錄員的桌子上。

右腳的腳後跟已經被磨出了一片血肉模糊，鮮血滲透了淺色的鞋幫。

下午四點，招標結束。

我們中標了。

簡微霜在電話裏興奮得尖叫，說要包下酒吧慶祝。

“我去不了了。”

我是瘸著腿走出大廈的。

鞋裏的黏膩感讓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回到那個我親手布置的家。

客廳裏那張定製的地毯是他選的，牆上的掛畫是他挑的，所有的陳設都在迎合他的極簡主義。

我拖出藏在床底的行李箱。

動作麻利，沒有任何遲疑。

三年裏的所有衣服、首飾、日用品，隻裝滿了一個28寸的箱子。

整理完最後一件大衣時，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我把鑰匙放在鞋櫃上，轉身走出了門。

在樓下的圖文快印店，我把手機裏存了很久的一張照片發給了老板。

麵館牆上的那張拍立得，我偷偷複製了一份。

“老板，幫我打印出來。要最大的尺寸，過塑，加硬背板。”

十分鐘後，我拿著那張A4紙大小的照片，重新乘電梯上樓。

公寓裏還是那個樣子。

我走到客廳正中央，把那張照片豎在了茶幾上最醒目的位置。

剛想轉身，門鎖響了。

鄧野塵走進來，手裏提著一個藥店的塑料袋。

“你的腳......”

他的話還沒說完，視線越過我不經意地掃向茶幾。

那張A4尺寸的拍立得照片赫然闖入他的視線。

照片裏的年輕男女舉著筷子，笑得燦爛而刺眼。

下麵那行字被等比例放大，清晰無比。

——“這是我們的座位，以後每次來都隻準坐這裏。”

鄧野塵的瞳孔驟然收縮，手裏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

藥盒散落一地。

他那張永遠運籌帷幄的臉，在這一刻，瞬間崩塌，一片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