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開前的最後一頓家庭晚餐,是為了慶祝林舒考研上岸。
媽媽訂了城裏最貴的海鮮餐廳。
我從援外培訓點出來,帶著已經收拾好的行李趕過去。
推開包間門,他們已經坐齊了。
爸爸、媽媽、林浩、林舒。
其樂融融,像那張雪山合照的複刻版。
媽媽看見我,連忙招手。
“小念來了?快坐,大家就等你了。”
桌上已經擺滿了菜。
澳洲龍蝦、帝王蟹、蒜蓉扇貝,全是林舒愛吃的。
媽媽順手把一次性手套遞給我。
“你妹妹不會剝蝦,你幫她弄兩個。”
這種使喚太自然了。
從小到大,家裏的證件是我保管,弟妹的報名表是我檢查,旅行攻略也總是我負責。
他們需要我時,第一個想到我。
慶祝時,卻總覺得我來不來都一樣。
我沒有接手套。
“醫生讓我清淡飲食,傷口也不能久沾水。”
包間裏安靜了一瞬。
爸爸放下筷子。
“不能吃就換兩道菜。今天是舒舒的慶祝宴,別把話說得這麼衝。”
服務員就在門口,我看向媽媽。
“你訂餐時,忘了我剛做完手術嗎?”
媽媽神色一僵。
“是媽疏忽了。你想吃什麼,我現在給你點。”
她說著拿起菜單,又補了一句:
“但今天是舒舒的好日子,有話回家再說,別讓她心裏難受。”
我看向爸爸。
“如果今天做手術的是林舒,你們還會忘嗎?”
爸爸抿緊嘴唇,沒有回答。
林浩先開了口。
“爸都說換菜了。你為什麼非要拿二姐作比較?”
林舒忙把剛夾進我碗裏的蟹肉夾走。
“姐,對不起,我忘了你忌口。”
她小聲說:“今天先別吵了,好嗎?等你恢複了,我再單獨請你吃飯。”
她是真心想緩和。
可她和所有人一樣,默認需要停止表達的人隻能是我。
我把碗推遠了一點。
“我沒有吵。我隻是在告訴你們,我不能吃。”
媽媽終於沒了耐心。
“菜沒顧到你,是媽不對。可一家人吃頓飯,非要把每件舊事都算清楚嗎?”
“我們以為你不在意這些。你從小最懂事,也從不挑。”
就是這句話。
又是這句話。
在這個家裏,我的痛苦是計較,我的解釋是掃興,我的沉默又會被說成鬧脾氣。
我站起身。
“你們慢用,我先走了。”
林浩這才注意到門邊的行李箱。
“你還真帶著箱子來?”
“培訓結束後,我直接去集結點。”
他以為我又在用離開逼家裏低頭,起身把箱子往牆邊推。
“別放門口嚇人,誰吃飯還帶著行李?”
箱輪卡在地毯邊緣,箱子猛地倒下,拉鏈隨之崩開。
衣服、書本和文件散落一地。
一張蓋著紅章的調令滑到爸爸腳邊。
林浩低頭掃了一眼,隻看清“援外醫療隊”幾個字。
“你每次都說自己不稀罕這個家。”
他梗著脖子,語氣卻已經有些發虛。
“這次走了,也別等爸媽去哄。”
我蹲下,把護照和調令收進貼身的文件袋。
然後抬頭看著他。
“好。”
“你們不用哄,我也不會回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