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院後的第二天,我回家取證件。
他們也剛結束旅行。
推開家門,客廳裏堆滿購物袋和特產盒子。
一家四口圍著茶幾整理照片,笑聲隔著門都能聽見。
媽媽最先看見我,起身扶了我一下。
“臉色怎麼還這麼白?快坐,別一直站著。”
我剛坐下,林舒便拿著一個禮盒跑過來。
“姐,你回來啦。我們給你帶了禮物。”
她還沒把盒子打開,林浩已經拖著一隻大箱子進門。
“二姐讓一下,我這箱模型太沉了。”
箱角擦過我的側腹,我疼得悶哼一聲,立刻彎下腰。
林浩回頭,臉上的不耐煩先於擔心浮出來。
“我沒使多大勁。你別又因為這事跟爸媽鬧,行嗎?”
爸爸皺起眉。
“你姐剛出院,碰不得。先把箱子挪開,別堵門。”
他的語氣不重,像在處理一件普通的家務事。
媽媽拿了靠枕墊在我身後,又很快被林舒膝蓋上的傷口叫走。
“怎麼還紅著?昨天不是消毒了嗎?”
“可能走路太多了。”林舒說。
媽媽蹲下檢查她的傷口,爸爸去翻藥箱,林浩拿出手機查附近急診。
沒人再看我一眼。
林舒察覺到氣氛,舉起那個禮盒。
“姐,這是給你的手串。我親自挑的。”
她又指了指一家人的衝鋒衣。
“要不要也給姐姐補一件同款?以後拍照就齊了。”
爸爸低頭整理發票。
“先別買,她平時不穿。等下次真能一起去,再給她配。”
“她工作忙,又不愛湊熱鬧,買了也是壓箱底。”
我站在他們中間,忽然明白,“獨立”和“不愛熱鬧”都是極好用的理由。
隻要這樣定義我,他們每一次忘記,都顯得理所當然。
媽媽把禮盒塞進我手裏。
裏麵是一根紅繩,串著幾顆塑料珠子。
“景區裏的東西都貴,這個是舒舒挑了很久的。說是保平安。”
我低頭,看見林舒手腕上戴著一隻通透的玉鐲。
爸爸提醒她:“一萬多買的,別磕了。老板說那塊料養人。”
林舒下意識把袖口往下拉,遮住鐲子。
“姐,這個手串也很好看的。”
“嗯。”我合上盒子,“謝謝。”
晚上,林舒的傷口紅腫得更厲害,還發起低燒。
爸爸擔心她在旅行地感染了細菌,立刻決定去醫院。
媽媽臨出門前回頭問我:“你晚上想吃什麼?要不要給你帶碗粥?”
“都行。”
“那你先休息,我們回來時買。”
門一關,這句承諾便被匆忙落在了玄關。
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裏麵塞滿了旅行帶回來的奶酪、海鮮和生冷特產,卻沒有一樣適合術後吃的東西。
我燒了壺熱水,泡開一包快過期的蘇打餅幹。
半夜,他們回來了。
媽媽輕手輕腳走進我的房間,以為我睡著了。
她在床頭放了一杯熱水和一盒消炎藥。
走到門口時,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輕輕歎了一聲。
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他們忘了買粥。
他們不是不關心我。
隻是這份關心永遠可以延後,而妹妹的事永遠必須立刻處理。
導師打來電話。
“林念,身體恢複得怎麼樣?”
“援外駐地條件艱苦,你術後複查和體能評估必須過關,不能逞強。”
“隊裏看過你的履曆。你是普外科主治,又有創傷急救經驗,他們確實需要你。”
我握著電話,眼眶微微發熱。
“老師,我會按要求複查。”
掛斷電話,我走進衛生間。
那根塑料手串在掌心硌出淺淺的紅痕。
我把它扔進垃圾桶,蓋上蓋子。
連同過去十六年的討好和期盼,一起留在了這裏。
還有十三天。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