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日,林母到了,大伯一家也來了。
十幾口人坐了滿滿一桌。
我淩晨五點起來備菜。
八道菜兩個湯,全是林晴的菜單,一樣沒改。
連桌布、餐具、筷子架都是她指定的。
忙了六個小時。
中間沒有任何人走進廚房問一句要不要幫忙。
倒是林晴進來過一次——不是幫忙,是拿冰箱裏給團團準備的雞胸肉。
"嫂子你別把我給團團蒸的雞肉用了啊,那個是有機的。"
她抱著貓走了。
十二點,菜全部上桌。
林母坐在主位,掃了一圈桌麵,對林晴說:"不錯,看著像那麼回事了。"
林晴笑著說:"我幫嫂子盯了一個星期呢,總算練出來了。"
沒有人說"蘇念辛苦了"。
好像這一桌子菜是自己從地裏長出來的。
然後,林晴端出了那鍋湯。
跟那天晚上讓我流了滿地毯血的那鍋湯,顏色一模一樣。
她把砂鍋放在桌子正中間,給我盛了滿滿一碗,端端正正地放在我麵前。
"嫂子,我按古方配的,調理宮寒的。你堅持喝,對備孕好。"
她轉頭對滿桌人笑了笑:
"嫂子身體底子弱,嫁過來一直沒動靜,我作為小姑子也著急。"
"所以我每周都給她燉這個,希望能幫她把身體養起來。"
多好的小姑子。
多體貼的妹妹。
滿桌人都在點頭。
林母看著我:"晴晴為你費了多大心思,你得懂得感恩。來,當著大家的麵喝了。"
大伯母跟著說:"是福氣,我家那個兒媳婦可沒這待遇。"
林野給我遞了勺子:"趁熱。"
所有人的目光像一張網一樣罩下來。
我端起碗。
那股熟悉的氣味湧上來。
濃重的藥味,苦澀裏泛著一股發甜的腥。
上次喝完這碗湯,三十分鐘後我蜷在地上,血浸透了褲子。
醫生說——再來一次,永久不孕。
林晴看著我端起碗,嘴角微微揚起。
那個笑容我太熟悉了。
跟她站在我床邊看著我滿臉潰爛時一模一樣。
跟她蹲在地上看我從高跟鞋裏拔出圖釘時一模一樣。
永遠是那種"一切盡在掌控"的篤定。
我把碗舉到唇邊。
又放下了。
"有點燙。我等涼一點。"
林晴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笑了:"也行,不急。"
那頓飯我始終沒有喝那碗湯。
一會兒說燙,一會兒給長輩夾菜,一會兒去廚房拿東西。
林晴的笑容一點一點變淡。
飯後,所有人在客廳裏聊天喝茶。
我一個人在廚房洗碗——十幾個人的碗碟鍋具,堆了滿滿一水池。
林晴推門進來了。
她靠在料理台邊上,雙手環在胸前。
聲音裏那層溫和的殼子沒有了。
"你今天故意不喝的。"
我背對著她,沒有回頭。"太苦了。"
"蘇念。"她叫了我的全名,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壓著東西。
"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在這個家裏是什麼位置,你心裏應該清楚。"
"你長得普通,沒有家底,做家務勉勉強強,生孩子到現在也沒影。"
"我哥能娶你,是你燒了八輩子的高香。"
她停了兩秒。
"我一直在給你台階下。你聰明的話,自己體體麵麵地走。"
她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口頓了一下。
"別等到台階都沒了,被人從樓梯上推下去。"
門被帶上了。
水龍頭的水嘩嘩地衝著我的手。
涼的。
那天夜裏,所有人都睡了。
我輕手輕腳地從衣櫃最底層拿出那隻行李箱。
東西很少——我自己的幾件衣服,身份證,銀行卡,一隻U盤。
U盤裏裝著醫院的診斷報告和那段四分五十三秒的錄音。
林野送的首飾和包,整齊地留在梳妝台。
林晴"賞"的那些舊衣服還掛在衣櫃右邊,一件沒碰。
連那條新圍裙都還在抽屜裏,吊牌沒拆。
淩晨四點。
我拎著箱子走到玄關。
經過客廳的時候,"團團"趴在貓爬架頂層,尾巴耷拉著,衝我眯了眯眼。
冰箱低低地嗡響著。裏麵的分區貼紙在黑暗中隱約可見。
"團團專屬"。
"晴晴的"。
從來沒有一個區域寫著我的名字。
我把鑰匙放在鞋櫃上——大門鑰匙、車庫鑰匙、信箱鑰匙,三把。
旁邊是林晴的那雙限量小白鞋,還有林野上周給她買的新帆布包。
玄關的鞋架三層:
最上麵是林晴的十二雙鞋,
中間是林野的八雙,
最底層塞著我的三雙,兩雙是林晴不要的。
我看了最後一眼這個"家"。
然後很輕地打開門,很輕地合上。
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暗了。
電梯到了一樓。
小區門口停著提前約好的網約車。
"火車站。"
車子發動,駛入空蕩蕩的街道。
後視鏡裏,二十三樓的窗戶是黑的。
沒有人知道我走了。
天還沒亮。
但已經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