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字從我嘴裏吐出來,冰冷又平靜。
春杏的眼睛紅了,但她沒有猶豫,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轉身,快步走向庫房。
那裏有十桶上好的桐油,原本是留著給裴崢熬清湯、點佛燈用的。
現在,它們有了更好的用處。
春杏帶著幾個靠得住的家丁,將桐油一桶一桶地,全部倒在了我住了三年的主院四周。
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
就在春杏拿著火折子,準備點下的前一刻,院門突然被囂張地踹開。
蘇婉清身邊最得意的那個大丫鬟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粗壯的婆子。
她手裏托著一個盤子,耀武揚威地走到我麵前,將盤子重重地頓在桌上。
“我們姑娘賞你的。”
盤子裏,是幾顆裹著爛泥的糖炒栗子,和一碗已經發餿的黃連水。
我的目光沒有絲毫波動。
那丫鬟見我沒反應,從懷裏又掏出一件東西,得意地在我麵前晃了晃。
那是一塊燒得殘缺不全的刺繡。
上麵一角,還能看出是一尊觀音像。
那是我去世的母親留給我唯一的遺物。
“我們姑娘說了,這繡像沾了商戶的窮酸氣,汙了侯府的清淨,便拿去引了暖爐。”
丫鬟嘲諷地笑著。
我腦中那根緊繃了三年的弦,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我的底線,被他們踐踏成了灰燼。
裴崢曾親口承諾:“嶽母遺物,我定當如珍寶供奉。”
如今,他卻縱容別的女人將其燒毀。
我沒有發瘋,也沒有哭喊。
我隻是平靜地端起桌上那碗發餿的黃連水,走到牆邊,悉數潑在了裴崢最珍愛的那副名家字畫上。
墨跡瞬間暈開,毀於一旦。
我回到房中,拿起剪刀,從頭上剪下一縷長發。
我將這縷頭發,混著那塊燒毀的觀音像碎布,和那幾顆爛泥栗子,端端正正地擺在了他的枕榻上。
所有枷鎖,都已掙脫。
那枚能壓製我哥哥的侯府私印,早被我換成了春杏找人仿製的假貨。
真正的印信,此刻正在我貼身的荷包裏。
我知道,此時此刻,裴崢正在城外絢爛的燈會裏,給蘇婉清買著最甜的糖畫。
他以為,我還會像過去一千多個日夜一樣,在漆黑冷硬的屋子裏,等他回來施舍一絲垂憐。
我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麻衣。
將那封早已寫好,墨跡都已幹透的和離書,壓在了堂前冰冷的冷香爐下。
和離書上,隻有八個字:
“死生不複相見。”
我從春杏手裏接過燃燒的火折子,沒有一絲猶豫,毅然決然地擲入了滿地桐油之中。
“轟——”
火光衝天而起。
遠處的江麵上,哥哥接應我的商船,發出了沉悶的起航號角。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剛從燈會趕回來的裴崢,瘋了一般踹開侯府的大門。
看著眼前轟然倒塌的橫梁和空無一人的廢墟,手裏的糖畫“啪”地一聲,瞬間碎成了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