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家那日,祠堂門口貼出新擬的嫁妝清單。
繡樓、兩條街的陪嫁鋪子、母親留下的翡翠頭麵,一樣樣列在"時雨"名下。
我的名字底下,隻寫著"隨緣置辦"四個字。
祖母說,雨丫頭爹娘沒了,是替顧家死的,這份情,顧家幾代人都還不清。
繡樓的窗簾、新打的梨花木妝台,全搬進了時雨的屋子。
謝明州——父親生前摯友之子,祖母做主指給我的未婚夫,踩著梯子給她掛新簾子,問她喜不喜歡這個顏色。
我問他,我的婚期呢。
他說,你終究是要出閣的,雨妹妹沒了家,總要先安頓好她。
原來我從來不是這個家要留的人。
是這個家欠了一份命債,而我是拿來還債的那部分家產。
當晚我簽下了南渡的契書,隨商行遠走,五年不得歸蘇。
時雨在門外小聲問,姐姐這是要去哪兒。
我沒答,隻讓人把箱子抬上了船。
這一次,我不會再回來分他們的心思了。
......
七隻箱子,全是我自己的東西。
賬本壓在最底下。
是我這些年替繡樓記的私賬,沒人看過。
管家老周提燈送我到碼頭,欲言又止。
"姑娘,要不要給夫人捎句話?"
"不必了。"
福瀛號的船帆升起來了。
我沒有回頭。
蘇州城牆在江霧裏越來越遠,看得清輪廓,卻已經與我無關。
船工解纜繩時,我摸了摸懷裏的契書。
五年,不許歸蘇。
這行字我看了三遍。
一點也不覺得冷。
坐在船頭的商行夥計打量我。
"姑娘一個人,家裏就這麼放心?"
"家裏巴不得我走遠些。"
他一愣,沒再多問。
這話說出去有些涼薄。
可我心裏一點波瀾都沒有。
從祖母把嫁妝清單貼出來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這個家從來沒把我當成要留的人。
隻當成能拿出去還債的一部分。
時雨要什麼,就給她什麼。
連我的婚事,都能拆了填給她。
夜裏江風大。
我裹緊披風,靠著船舷坐下。
懷裏除了契書,還揣著一本沒有署名的賬簿。
是我這幾年替繡樓理賬攢下的手藝,誰都不知道我會這個。
顧家不要,我便帶著它走。
天亮時,兩岸燈火漸漸稀疏。
江麵越來越闊。
我望著水色,第一次生出一點說不清的輕快。
從這一刻起,顧家的賬,跟我沒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