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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混著爛泥，順著發絲往下淌。

老族長的門檻高過膝蓋。

我跨進去時脫了力，手掌在地上擦脫了一層皮。

“阿公。”

我爬起來，隨便抹掉下巴的泥水。

“我要退婚。”

老頭正端著壺喝茶，熱茶潑出幾滴落在鞋麵上。

他擱下壺，慢吞吞拉開抽屜。

“退契不是小娃兒過家家，隻要周晨本人點頭畫押，這死結便能解開。”

有這句話便夠了。

退了這門婚，大不了再去路邊隨便撿個活人結契，保命要緊。

正要開口討要紙筆，桌上的舊手機震天響了起來。

村級大群。

綠色的長語音條彈出來，足足六十秒。

老族長推上老花鏡，點開免提。

揚聲器裏傳出的，是周晨的聲音。

那語調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茵茵，這些年委屈你了，方棠一直拿反噬當籌碼道德綁架我，逼著我妥協，我真正愛的人，從頭到尾隻有你。”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聽得渾身發抖。

當初是他跪在門前三天三夜，寧可挨打也要爭取和我結契的機會！

如今他卻說是我用詛咒逼迫他。

語音剛停，下麵跟著跳出一張照片。

方茵發的。

兩人十指緊扣，最搶眼的，是周晨手腕上那根平安結。

編法繁複，紅線裏絞著金絲。

那是去年我頂著冒黑煙的油燈一針一線穿出來的。

為了這個，眼睛腫得三天沒能見光。

他戴著我拿命熬出來的護身符，去牽我親姐的手。

啪。

老族長將厚重族譜重重摔在八仙桌上。

茶杯震落，瓷片碎了一地。

“方家養出你這麼個不知廉恥的東西！”

老頭指著我的鼻子，“算計自己姐夫，還敢來拿神明做筏子！聖女的臉全讓你給丟絕了！”

我想笑，喉嚨裏卻隻能擠出幾聲幹澀的破音。

“白紙黑字結契書是他周晨親手按的紅印！阿公，您老人家眼花看不明事理嗎？”

門外刮進一陣夾著土腥味的急風。

阿爸連雨笠都沒戴，大步邁過門檻。

沒等我看清他的臉，一個巴掌直愣愣扇了過來。

耳廓裏全是一長串的嗡鳴。

整個人被掀出去半米遠，頭砸在硬木桌角，黏糊的液體順著脖頸流進衣領。

那個小時候總讓我騎在脖子上摘野果的男人，那雙曾經笑眯眯說我是他心頭肉的眼睛裏。

現下恨不得活生生撕了我。

“你姐好不容易結交個城裏老師，你眼紅發了瘋是不是？成天敗壞全家名聲，今天老子非清理門戶不可！滾回去麵壁！”

他連拖帶拽把我往雨地裏扔。

青藤的倒刺順著腳踝一路往上鑽，到底挑破了動脈。

痛感到了頂，連掙紮的心思都沒了。

原來血脈親情，海誓山盟，到底連爛草芥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