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咬緊後槽牙,拖著沉於鉛塊的右腿往阿媽的屋子挪。
阿媽床底下有個掉漆的紅木箱。
裏麵有一包風幹的崖壁草。
那是她頂著太陽,去後山懸崖邊一根一根替我采回來的。
那天她摸著我的頭輕聲細語:“棠棠不怕,這藥能壓毒,阿媽拚了老命也得保你。”
現在,這是我最後的一張底牌。
隻要熬過今晚,毒素退下去,還能想別的出路。
屋裏沒開燈。
我從床底把木箱拽出來。
老舊的黃銅鎖早壞了,一把掀開蓋子。
空了。
崖壁草沒了。
我心口猛地往下一沉,手慌亂地往最裏麵探。
那裏本該有個紅布包著的鐵盒。
鐵盒也不見了。
五千塊錢。
那是我熬了半年夜,編了八百個筐子才攢下的。
阿爸的腰傷每逢雨季就犯,我盤算著拿這錢帶他去鎮上看個大夫。
全空了。
一根草,一毛錢都沒留下。
堂屋亮著昏黃的油燈。
我跌跌撞撞衝進去。
阿媽坐在竹藤椅上,仔細縫著一幅色彩鮮豔的百鳥掛毯。
那是方茵上個月打電話撒嬌要的,說省城宿舍陰冷,掛個毯子擋風,順便在室友麵前顯擺家鄉手藝。
“阿媽,我箱子裏的藥呢?”
我粗喘著氣,喉嚨裏泛起一陣血腥味。
阿媽手裏的針頓了一下。
沒抬頭,視線依然黏在花花綠綠的絲線上。
“賣給鎮上的藥鋪了,連那五千塊,昨天一並彙給你姐了。”
語氣輕描淡寫,跟說早飯喝粥一樣隨意。
“茵茵說省城的導師難伺候,不送點好貨,人家要卡她,這節骨眼,家裏總得使上勁兒。”
寒意順著腳底直衝天靈蓋。
“那藥是壓反噬的救命藥,沒它,我熬不過今晚。”
我直勾勾盯著她的臉,企圖找出一絲愧疚。
“你當年是怎麼答應我的?”
阿媽撇了撇嘴。
張嘴咬斷一根線頭。
“你這丫頭,越長大越不懂事。”
她終於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你打小命就硬,挨一宿死不了,你姐的前途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耽誤了她,你這輩子賠得起嗎?”
我膝蓋窩猛地一陣痙攣。
重重跪在冷硬的地磚上。
手指發抖,死死拽住她的褲腿。
“阿媽,我真的疼......把錢要回來行不行?哪怕隻要一半,去藥鋪抓副散藥也行,給我留條活路吧。”
二十年來,我第一次這麼卑微地求她。
“哎喲!”
她觸電般往回抽腿,手裏的掛毯被扯歪了一角。
一把推開我。
“你這臟手碰什麼碰!這可是給茵茵繡的,弄臟了怎麼寄過去!”
她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個自私鬼,除了裝死裝可憐還會幹啥?你姐在外麵多不容易,我看你就是見不得她好,存心搗亂!”
我仰麵摔出門檻,直接跌進泥坑裏。
暴雨砸在眼皮上,刺骨的冷。
我看著堂屋裏那個湊在油燈前,拿袖子一點點擦拭掛毯灰塵的女人。
突然覺得荒誕至極。
以前我發高燒,也是這盞燈。
她整宿不睡,抱著我唱了一夜的山歌。
愛這東西,是會轉移的。
姐姐現在隻要招招手,阿媽就能把我的命端去獻祭。
泥水灌進嘴裏,又苦又腥。
我扶著門框,腿已經痛到失去知覺。
腦子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退婚。
對,去找族長。
隻要當麵撕毀跟周晨的結契書,我就能重新找人結契保命。
這是唯一的出路。
我沒再看那扇亮著光的堂屋。
轉身紮進黑漆漆的夜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