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三天,我靠著嚴格定時和老周塞的糖,硬是把血糖穩住了。
CGM記錄:七十二小時,隻有兩次短暫低血糖,均在進食後自行恢複。
我在工位上按部就班寫代碼。手不抖了。思路清楚。
高馳從身後經過兩次,沒找到話柄。
第五天下午六點,我起身去洗手間。飯前十五分鐘注射胰島素,和平時一樣。
打開密碼鎖冷藏箱。胰島素筆還在,外觀正常。
擰開針頭。
液體是透明的。
我愣了一下。
胰島素是混懸液。搖勻之後是乳白色,像稀釋的牛奶。透明的,是水。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電視櫃上的電子鐘。鏡頭後麵的紅燈還在閃。
從昨晚到現在,它記錄了每一個進出這扇門的人。
但手機在鎖櫃裏。錄像在雲端。我看得到鏡頭,摸不到證據。
"找什麼呢。"
門開了。高馳靠在門框上。
我看著他。
"你換了我的藥。"
高馳笑了。
"換?我隻是幫你檢查了一下。那支筆裏裝的不知道什麼東西,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工位藏毒。"
"那是胰島素。你需要我拿診斷書給你看。"
"診斷書我看過了。"
高馳走進來。
"林遠,你在這項目組待了兩周了。你打了兩周胰島素了。你有沒有想過——你真的需要它嗎。"
我看著他。
"你每天準時打針、測血糖、吃糖。這是依賴。"他的語氣很平和。"心理依賴,不是生理需求。"
"在我們鐵軍,有一條原則。你比你想象的更能扛。"
他指了指我手裏那支透明的胰島素筆。
"現在你已經有六個小時沒打針了。血糖正常。人好好的。你所謂的'不進ICU就會死',是不是也有點誇張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CGM手環。
5.8。確實還在正常範圍。
但那是因為我過去三天把血糖控到了一條極窄的線上。每一次注射、每一口飯、每一顆糖,都是精算過的。
不是因為我身體不需要胰島素。
"高馳,你不知道一型糖尿病是什麼?"
"我知道。"
他的聲音變冷了。
"我知道它是一種慢性病。我知道它需要終身用藥。但我還知道——在狼群,沒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你一直在用這個病當借口。當盾牌。"
他把那支透明的胰島素筆從我手裏拿過去,放在桌上。
"從現在開始,你沒有藥了。但我給你一個選擇。"
"堅持一周,用意誌力證明你能像正常人一樣工作。一周以後,我把所有藥還給你,還給你寫推薦信。"
"扛不住——你自己退出項目。"
作戰室裏安靜了幾秒。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那支筆。哪怕是假的,我也要把它拿回來。
高馳先一步按住筆。
我抓住他的手腕。
"放手。"
"你先放。"
我的手開始抖。不是憤怒。是指尖的神經在報警。那種熟悉的、從骨髓裏往上湧的發虛感。
CGM手環震了一下。
.1。箭頭向下。
3.8。
我的手失去了力氣。高馳甩開我的手腕。
"你看。你又在演。"
我想說話。嘴唇麻了,舌頭像不屬於自己。
視野從邊緣開始收縮。
我的手在桌麵上抓了一下——什麼也沒抓到。膝蓋撞上椅子,整個人往下墜。
最後一眼看到的是高馳的臉。他沒有動。表情是失望,像在看一個扶不上牆的人。
同一刻——
方遠的手機在辦公桌上震了三下。屏幕上彈出一條推送。
CGM Alert / 林遠 / 血糖 3.2 / 持續下降 / 緊急聯係人通知。
方遠正在公司總部開周會。他看了一眼手機,站起來就往外走。
一邊撥120,一邊衝進停車場。
二十分鐘後,他踹開作戰室的門。
我躺在地上。高馳蹲在旁邊,手裏拿著手機——不是打120。
是打開相機,準備錄像。
老周攔在高馳和我之間。老周的手在抖,但他沒有讓開。他四十五歲了,身體幹瘦,兩條腿站在地毯上一動不動。
方遠一把奪過高馳的手機,扔在桌上。
"你在拍什麼。"
高馳站起來。"方總,他又犯病了。我正準備——"
"你準備什麼。你準備錄像。錄他倒在地上的樣子。"
方遠蹲下去,摸了一下我的頸動脈。還有,但很弱。他掰開我的嘴,把老周遞過來的糖塞進去。
沒用。我已經咽不下去了。
窗外,救護車的警笛從遠處傳過來。
方遠站起來。他看了一眼高馳手裏還在錄像的手機,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支透明的筆。
"替換處方藥,故意傷害。延誤急救,故意不作為。全程錄像不施救——故意侵害。"
"你等著法院的傳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