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拿著刷子在衛生間裏蹲了半個小時。
弟弟那雙沾滿泥巴的球鞋終於露出了原本的白色。
水流衝刷過我的手指。
刺骨的涼意順著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臟。
其實我高三那年發過一次很嚴重的高燒。
正好趕上弟弟中考前夕。
爸媽為了不讓弟弟被傳染,連夜把他送去了高檔酒店備考。
姐姐在學校寄宿,家裏就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燒到快要失去意識。
摸索著給媽媽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頭是媽媽壓低的不耐煩的聲音。
“張思齊你幹什麼?你弟正在做最後一套模擬卷!”
我喘著粗氣,喉嚨像吞了刀片。
“媽,我發燒了,家裏沒有退燒藥。”
電話裏傳來短暫的沉默。
隨後是爸爸嚴厲的指責聲穿透聽筒。
“發個燒也要打電話來吵?”
“你自己不知道去燒點開水喝嗎?”
“你弟現在是關鍵時刻,你能不能懂點事,別總在這個時候刷存在感!”
電話被單方麵掛斷了。
我在那個冬冷夏熱的隔間裏,喝了整整一夜的涼水。
硬生生把體溫扛了下去。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
我的生死在這個家裏,比不上張思宇的一道數學大題。
我把洗好的球鞋放在陽台上晾幹。
回到客廳時,爸爸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爸,我那張床板拆完了。”
我走過去,語氣平靜。
“姐姐說要放衣服,我就把隔間騰空了。”
爸爸翻了一頁報紙,眼皮都沒抬。
“嗯,拆了就拆了吧。”
“反正你去住校,以後周末回來就在客廳打個地鋪。”
“男孩子糙一點沒關係。”
我點點頭,轉身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剛好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出來。
她徑直越過我,把果盤放在弟弟麵前。
“思宇,吃點水果休息一下,別把眼睛看壞了。”
弟弟挑了一塊最紅的西瓜,咬了一口。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轉頭看向我。
“張思齊,你住校的話,把你抽屜裏那幾本限量版的絕版漫畫留給我唄。”
那是我用三年的午飯錢,一分一毫攢下來買的。
是我在這個家裏唯一的精神寄托。
我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行,那是我的。”
弟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把吃到一半的西瓜扔在桌子上,汁水濺得到處都是。
“你有什麼好小氣的!”
“幾本破漫畫而已,你帶去學校能當飯吃啊?”
“爸!你看他!”
他熟練地向爸爸告狀。
爸爸放下報紙,眉頭擰成了死結。
“張思齊,你多大的人了,還跟你弟搶東西?”
“幾本漫畫書而已,給他怎麼了?”
“你馬上就要去大學了,還看這種閑書,怪不得成績一直上不去。”
媽媽也跟著幫腔。
“就是啊,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自私。”
“你弟現在壓力多大,拿幾本漫畫放鬆一下怎麼了?”
“你做哥哥的就不能讓著點?”
一家三口的目光像三把刀。
齊刷刷地紮在我身上。
我看著他們理直氣壯的臉。
突然覺得很滑稽。
在這個家裏,我的東西從來都不是我的。
隻要姐姐或者弟弟想要,我隨時都必須無條件讓出。
我咽下喉嚨裏的幹澀,鬆開了水杯。
“好,你去拿吧。”
弟弟立刻得意地笑了起來。
“這還差不多。”
他跳下沙發,穿著襪子跑進那個剛被拆空的小隔間。
不一會兒,裏麵傳出翻箱倒櫃的聲音。
隨後是“撕啦”一聲脆響。
我的心猛地一跳。
跑到門口一看,弟弟正把其中一本漫畫書的封麵撕了下來。
“什麼破玩意,還沒我手機遊戲好看。”
他隨手把殘骸扔在地上,用腳踩了過去。
我盯著那本被踩臟的漫畫。
胃裏泛起一陣熟悉的痙攣。
“你幹什麼?”我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
弟弟無辜地聳聳肩。
“不小心弄壞了唄,你吼什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