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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倪雨棠,你把溫雨寧的畫展作品弄壞了?"

爸爸的聲音從書房傳出來。

很沉。

我站在書房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袖口。

溫雨寧坐在爸爸旁邊的椅子上,膝蓋上攤著一幅被墨汁潑了大半的水彩畫,眼圈紅紅的。

"我沒有。"

"那墨汁是怎麼濺上去的?你的手上現在還有墨水!"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指尖確實有墨漬——我剛才在房間裏練字,溫雨寧進來找我借橡皮,出去的時候把我的墨水瓶碰倒了。

墨水灑了一桌。

然後她拿著那幅畫回來,上麵就有了墨汁。

"是她自己——"

"夠了!"爸爸一拍桌子,"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有借口。這幅畫是學校藝術展參賽作品,下周就要交,你知不知道她準備了多久?"

溫雨寧抽了抽鼻子:"爸爸,沒關係的,我可以重新畫......"

"你不需要重新畫,"爸爸站起來走到我麵前,"棠棠,跟雨寧道歉。"

我看著溫雨寧。

她低著頭,手指攥著畫紙的邊緣,肩膀微微發抖。

演得很好。

"對不起。"我說。

爸爸似乎覺得這聲道歉太輕飄飄了。

"你是不是一點都不在乎?倪雨棠,你變成這個樣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教你。"

他的聲音裏有一種我很熟悉的東西——疲憊,帶著一絲厭倦。

和簽那份感統治療協議時一模一樣。

我的身體條件反射般僵住了。

"我錯了。"

聲音從嗓子裏出來時,連我自己都覺得像一台複讀機。

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這周末不許出門,在家反省。"

溫雨寧等爸爸走了才抬起頭來。

她看著我,沒有笑,也沒有別的表情。

隻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姐姐,你如果乖一點,就不會挨罵了。"

周末我被關在家裏。

不是那種黑暗的房間,但門鎖了,窗簾拉著。

我坐在床上,數牆上的紋路。

這是在那一千天裏養成的習慣。

數到第三百七十二條的時候,窗外傳來狗叫聲。

很小聲,像幼犬。

我拉開窗簾的一角。

後院的矮牆根底下,蜷著一隻臟兮兮的小狗。

黃白相間的毛,瘦得能看見肋骨。

它看見我,尾巴晃了晃。

那天晚上我從窗戶翻了出去。

把自己晚飯省下的半個饅頭掰碎了喂給它。

它吃得很急,差點噎住。

我蹲在它旁邊,看著它把最後一點碎屑舔幹淨。

然後它抬起頭,舔了一下我的手指。

濕濕的,溫熱的。

我好像感覺到了一點什麼。

很久很久沒有的東西。

後來我每天偷偷喂它。

把午飯的肉菜省出來,裹在紙巾裏,揣在口袋裏帶回家。

它越來越親我,見到我就搖尾巴,哼哼唧唧地往我身上蹭。

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年糕。

因為它縮成一團的時候,圓滾滾的像一塊年糕。

連被欺負都變得沒那麼難熬了。

因為我知道放學後,年糕在等我。

這件事持續了一個月。

直到那天放學回家,我看見後院的地上有一攤血。

年糕躺在血裏。

頭歪著,四肢軟塌塌的。

身上有好幾道傷,像是被什麼鈍器打的。

我蹲下去,把它抱起來。

已經涼了。

溫雨寧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姐姐,這隻狗剛才咬了我。"

我轉過頭。

她站在後門台階上,手臂上纏著紗布,眼睛裏有淚光。

媽媽從她身後衝出來:"棠棠!你養的野狗咬了雨寧!你知不知道流浪狗有多少病菌!"

"它不會咬人。"我說。

"不會咬人?那雨寧手上的傷是怎麼來的!"媽媽指著溫雨寧的手臂,"你看看!"

溫雨寧抿著嘴,小聲說:"媽媽,是狗先撲過來的,我害怕,才拿了旁邊的棍子......我不是故意打死它的......"

"你做得對。"爸爸從屋裏出來,臉色鐵青地看著我懷裏的小狗屍體,"倪雨棠,誰讓你養野狗的?帶回家也不說一聲,傷了雨寧你負得起責嗎?"

我低頭看著年糕。

它的眼睛半睜著,已經沒有光了。

溫雨寧胳膊上的紗布,纏得整整齊齊,連一絲血跡都沒滲出來。

我知道那下麵什麼都沒有。

就像上次她手上的劃傷一樣。

"把這個死狗扔出去,"爸爸說,"棠棠,你這個月的零花錢全部扣掉,算作雨寧的醫藥費。"

我抱著年糕站起來。

媽媽的臉上寫滿了厭惡:"倪雨棠,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讓我們省心?"

我把年糕抱到後院的角落裏。

挖了一個坑。

泥土很硬,我的指甲斷了兩根。

溫雨寧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後。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蹲下來,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可是它太吵了,總是叫,我怕爸爸媽媽發現了又要罵你。"

我把最後一捧土蓋好。

"所以我幫你解決了這個麻煩。"她笑了一下,"你應該謝謝我。"

我站起來,看著麵前這個比我矮半個頭的女孩。

她十歲了。

笑起來跟三年前被帶回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乖巧、安靜、從不索取。

隻是不斷地從我手裏拿走東西。

我走進浴室,鎖上門。

打開水龍頭,讓水流的聲音蓋過所有東西。

然後我拉開袖子。

我翻出抽屜裏的美工刀,對準手腕內側那根最粗的血管。

壓下去。

血湧出來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不疼。

隻是冷。

從手指尖開始冷,然後是手臂,然後是全身。

我靠在床邊坐著,看著血淌在地板上,慢慢彙成一小片。

樓下鋼琴聲還在繼續。

肖邦的夜曲,溫雨寧彈得很好。

媽媽在說:"雨寧真棒。"

爸爸在說:"再來一遍。"

我閉上眼睛。

年糕,我來找你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幾分鐘,可能是很久。

有人推門。

"棠棠,下來吃——"

媽媽的聲音斷在那裏。

然後是一聲尖叫。

"棠棠!棠棠!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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