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倪雨棠是精神病!倪雨棠是精神病!"
操場上,顧鳴野帶著七八個男生圍著我轉圈,拍著手齊聲喊。
體育課,老師去器材室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跑,也沒有哭。
顧鳴野見我沒反應,湊到我麵前,使勁推了我一下。
我後退兩步,沒有摔倒。
"聽說你被關在小黑屋裏關了三年?你是不是真瘋了?"
"是不是在裏麵跟鬼說話了?"旁邊有人起哄。
我看著顧鳴野。
他大概十二歲,個子比我高半個頭,臉上有幾顆雀斑,眼睛裏滿是興奮。
那是一種發現好玩事物的興奮。
跟那些護士發現我絕食時的表情很像。
"讓開。"我說。
"讓什麼讓,我問你話呢。"他又推了我一下,這次力氣更大。
我踉蹌了一下,膝蓋撞在地上。
校服褲子磨破了一塊,膝蓋上滲出血絲。
"喲,跪下了。"有人笑。
"精神病給我們下跪了!"
溫雨寧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人群外圍。
她站在那裏,沒有走過來,也沒有阻止。
隔壁班的幾個女生圍在她身邊,有人問她:"那是你姐?你不去幫她?"
溫雨寧咬了咬唇,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
"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姐姐脾氣不太好,我上次幫她,她還罵了我......"
女生們立刻義憤填膺:"什麼人啊,幫她還罵你?"
"太過分了吧,你對她那麼好。"
溫雨寧搖搖頭:"沒關係的,她是我姐姐。"
我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顧鳴野還想說什麼,上課鈴響了。
他往回走的時候故意撞了我肩膀一下:"下次體育課繼續。"
午飯時間,我發現我的飯盒不見了。
書包裏、課桌裏、抽屜裏,都沒有。
後來在垃圾桶裏找到了。
飯菜被倒掉,飯盒上用記號筆寫了兩個字:去死。
我把飯盒洗幹淨,字擦不掉,就用校服袖子包住。
下午第一節課,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
"倪雨棠,溫雨寧的班主任跟我反映,說你在家裏經常欺負溫雨寧?"
我看著班主任。
"沒有。"
"溫雨寧手上有劃傷,她說是你推她摔的。"
我想起來了。
昨天溫雨寧自己絆在門檻上,手蹭到牆角。
當時我就站在兩步之外。
"不是我。"
班主任歎了口氣:"你看看你的態度,難怪同學們不喜歡跟你玩。你妹妹那麼乖,在班上人緣多好,你就不能學學她?"
我沒說話。
"行了,回去吧。以後對妹妹好一點,人家父母不在了,多可憐。"
我走出辦公室時,溫雨寧正站在走廊盡頭。
她朝我招了招手。
我沒過去。
她就自己走了過來。
"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告狀的,"她聲音很輕,"是老師問我手上的傷,我不小心說漏嘴了。"
她的手上纏著紗布。
我記得昨天那個傷口隻是擦破了一點皮。
"你纏了紗布。"
"嗯,有點疼。"
她眨了眨眼,然後壓低聲音:"姐姐,你在學校被欺負的事,我沒有跟爸爸媽媽說。"
"所以呢。"
"所以你是不是也可以不告訴他們,我在學校交了很多朋友?"
我看著她。
"你怕什麼?"
溫雨寧笑了,笑得特別溫柔。
"我怕他們覺得我比你好太多,就不要你了呀。"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刺進來的時候幾乎沒有感覺。
我轉身走了。
回到教室,座位上放著一張紙條。
打開——
上麵畫了一個火柴人吊在繩子上,旁邊寫著:精神病快去死。
我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裏。
放學的時候下了雨。
媽媽隻帶了一把傘,撐著溫雨寧走在前麵。
我淋著雨跟在後麵,校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溫雨寧回頭看了一眼,說:"媽媽,姐姐沒有傘。"
媽媽頭也沒回:"就幾步路,淋不壞。"
溫雨寧沒再說話。
到家後我換了衣服,把濕校服掛在陽台上。
口袋裏那張紙條被雨水泡爛了,字跡模糊成一團。
我看了它很久。
然後扔進了垃圾桶。
晚上洗澡的時候,我看見鏡子裏的自己。
鎖骨突出來,肋骨一根根能數清。
手臂上有很多細小的白痕——在那個黑暗的房間裏,我用指甲劃的。
我把手伸到水龍頭下麵,看著熱水從皮膚上流過。
水很燙。
但我想不起來疼是什麼感覺。
門外有人敲門。
"棠棠,洗好了嗎?雨寧等著用浴室呢。"
"馬上。"
我關了水,穿好衣服出去。
溫雨寧站在門口,歪著頭看我。
"姐姐洗好久哦。"
我側身讓她。
經過她身邊時,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翻過來看了一眼。
那些白痕暴露在燈光下。
溫雨寧沒說話,隻是鬆開了手。
進了浴室,關門之前,她輕聲說了一句:
"姐姐,你要是想死,就跟我說一聲,我幫你跟爸爸媽媽保密。"
門關上了。
我站在走廊裏,聽見裏麵傳來嘩嘩的水聲。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