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醫院回到家,空氣都是冷的。
我收拾了我的東西搬到了客房。
聞聽沒說什麼,看著我抱著枕頭從主臥出來的時候,他靠在牆上,還沒拆繃帶的手搭在門框上,嘴唇動了一下。
沒出聲。
我把客房的門鎖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第一個噩夢。
夢裏我站在那座墓碑前,聞聽掐著我的脖子,說他根本一點都不愛我。
然後我低頭看到自己的肚子,平的。
什麼都沒有了。
我尖叫著醒來,渾身冷汗,後背的衣服全濕透了。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聞聽的聲音。
"鹿聆?"
我沒理他。
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試著轉了一下門把手,鎖著的。
他沒有強行進來。
過了幾分鐘,一段輕柔的鋼琴曲從門外傳來。
是我以前最喜歡的那首。
上一世他追我的時候,知道我容易失眠,專門學了一個月的鋼琴,隻為了給我彈這首曲子。
後來我們結婚後,他再也沒彈過。
現在他用手機放給我聽。
隔著一扇鎖著的門。
我咬著嘴唇,把臉埋進枕頭裏,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第二天早上,我在客廳的茶幾上看到一碗粥。
溫熱的,上麵蓋了個碟子保溫。
旁邊放了我吃的胃藥,還有一張紙條,上麵隻寫了四個字:"別空腹吃"。
我把粥喝了,紙條扔進了垃圾桶。
那段時間我們的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同一個屋簷下,不同的房間,幾乎不說話。
每晚我都做噩夢,每晚門外都有音樂聲。
他知道我聽見了。
我知道他知道。
但我們誰都沒有戳破這件事。
白天我開始調查當年的事。
去了公安局調檔案,找了當年的新聞報道,甚至聯係了搜救隊的負責人。
所有的指向都一樣,鹿鳴和聞聲雙雙墜江,搜救兩個月無果,推定死亡。
聞聽也在查。
我從他書房的廢紙簍裏看到過他寫的時間線,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被反複塗改。
他比我查得深,找到了當年那個目擊證人的名字。
但那個人三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死無對證。
有一天深夜,我又從噩夢裏醒來。
推開門去廚房倒水,經過聞聽的房間,門半開著。
他坐在窗台上,額頭抵著玻璃,手裏攥著一張紙。
我看不清紙上是什麼,但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寶寶,爸爸對不起你。"
他的聲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被誰聽到。
我退後了一步,腳後跟碰到了門檻。
他猛地轉頭。
四目相對。
他迅速把紙塞進了口袋,站起來,"你怎麼不睡?"
"口渴。"我強裝鎮定。
他走過來,從櫃子上拿了常溫瓶礦泉水遞給我,"涼水少喝,等會我燒壺溫的。"
我沒接,"不用。"
轉身走了。
走到客房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他剛才說的"寶寶",是前世那個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
他知道那個孩子的存在。
他在我撞上墓碑之後,把我送去了醫院,醫生一定告訴他了。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是為了那個沒出生的孩子,還是為了剛才那句"爸爸對不起你"。
或者隻是為了這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爛賬。
第二天我背著聞聽去了那個墓園。
推開門的時候,墓園的管理員看了我一眼,"聞太太,聞先生好久沒來了。"
我沒糾正他的稱呼。
聞聲的墓碑前放著新鮮的白菊,應該是聞聽最近來過。
照片上的女孩在笑,笑得明亮又幹淨。
十六歲,什麼都不知道的年紀。
我蹲下來,看著那張臉。
"聞聲,你知道嗎,你哥哥為了給你報仇,毀了兩個人的一輩子。"
"可他也沒比我好過到哪去。"
"你和我哥哥到底怎麼回事?他真的害了你嗎?"
墓碑當然不會回答。
風吹過來,白菊的花瓣落了一片在我的鞋麵上。
我把它撿起來放回去。
"但願你和哥哥在那裏過得好。"
走出墓園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總覺得這座墓碑藏著什麼秘密。
一個被所有人接受的答案,未必是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