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生檢查完畢,和我說了一堆注意事項。
我站在病床旁邊,和聞聽之間隔了半米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不著彼此。
他靠在床頭,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不哭了。
他看我的眼神很複雜,嘴唇動了幾次,沒有說出來。
我先開了口。
"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過分,像是在和一個陌生人客套。
聞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垂下了目光。
那副模樣讓我覺得可笑。
上一世他掐著我的脖子說不愛我的時候,可比現在從容多了。
"我知道你也重生了。"我輕聲開口。
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
我沒給他反應的時間,"我們離婚吧。"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鐘,安靜得能聽見走廊裏護士推車的軲轆聲。
聞聽抬起眼看我,眼底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雖然我聽不見,但我看得出來。
我不在乎。
"我哥哥害死你妹妹這件事,到現在也沒有定論。"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但你前世逼死我爸媽,逼死我,逼死我肚子裏的孩子,都是真的。"
聞聽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比病床上的床單還白。
"孩子......"他嘴唇哆嗦著重複了一下這個詞。
我沒有接他的話。
"我恨你。"
這三個字從我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哭,聲音也沒有發抖。
上一世我恨他的時候總是在哭,哭到看不清他的表情,哭到他覺得我在示弱、在撒嬌、在無理取鬧。
這一次我不哭了。
"可你偏偏救了我的命。"我心有不甘。
"上一世你被捅了兩刀也是為了救我,這一世也是。"
"兩條命我認,我已經還你了,用我的命還有那個孩子的命。"
"以後,我們兩不相欠,井水不犯河水。"
"但你要是再敢動我的家人......"
我走近了一步,低下頭看著他。
他躺在病床上,仰著臉看我,那雙眼睛裏全是血絲,嘴唇幹裂,呼吸不穩。
看起來好脆弱。
和上一世在墓園裏居高臨下看著我的那個人,簡直判若兩人。
"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
我頓了頓,"我也會證明我哥哥的清白,不讓他死了還被你們冤枉。"
說完我轉身要走。
"鹿聆。"
他叫了我全名,聲音虛弱但很急。
我停住了腳步,沒回頭。
"前世我沒逼死你爸媽。"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
"我騙你的。"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我說你爸媽被我逼死了,是假的。他們一直活著。我隻是想讓你痛苦......我想看你崩潰的樣子。"
"我沒想到你會撞上去。"
我轉過身,看著他。
他的眼淚又下來了,但他沒有擦,就讓它們淌著。
"你騙我我爸媽死了,就為了看我崩潰?"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是一種快要把五臟六腑都燒穿的恨。
"聞聽,你真是個人渣。"
他沒有反駁。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幾乎以為這個話題就這樣結束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
"你死之後,我才敢承認我愛上了你。"
我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但我覺得我不能對不起我妹妹,所以我自殺了。"
他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死之前我把所有產業都捐了,然後我去了那條江,站了很久。"
"我在想,如果當初我爸媽沒有拚命反對,聲聲和你哥哥會不會好好活著,我和你會不會不一樣。"
"想到最後,沒想明白。"
"就跳了。"
我看著他,心裏像是裂開了一條縫。
那條縫裏什麼都有,恨、憤怒、悲傷,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我不想承認那是心疼。
"所以呢?"我的聲音冷下來,"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原諒你?"
"不是。"他搖了搖頭。
"我不該用你哥哥的錯來懲罰你。也或許......當年的真相,我們誰都沒查清,是我被至親相繼離世的恨蒙蔽了雙眼。"
他閉了閉眼,像是在忍受什麼。
"我父母臨死之前唯一交代的事,就是讓我替妹妹報仇。從聲聲出事那天開始,他們每天都在說,每一天。"
"我十八歲,我妹妹十六歲。她不見了之後,我爸整夜整夜地坐在她房間裏,我媽把家裏所有的鏡子都砸了。他們說是你哥害的,有人親眼看到的。"
"我信了。"
"然後他們出了車禍也走了,我就隻剩下這一件事,隻有恨支撐我活下去,直到遇見你。"
他睜開眼,看著我。
"我同意離婚,但是是在我們一起查清真相之後。"
我沉默。
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我說:"聞聽,我現在無法相信你說的任何一個字。"
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