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個月。
這是我和聞聽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共處的第三個月。
我們像兩個住在同一屋簷下的影子,白天各自出門,晚上各自關門。
偶爾碰麵的時候說的話不超過五句,內容無非是"吃了嗎""下雨了帶傘""藥放在桌上了"。
不像夫妻。也不像仇人。
更像是兩個被同一場災難困住的幸存者,誰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對方。
聞聽的傷恢複得比預期快。
拆繃帶那天我剛好在家,他自己在衛生間拆,拆到背後夠不著的地方。
他沒叫我。
我在客廳聽到他倒吸冷氣的聲音,猶豫了三秒鐘,走過去推開了衛生間的門。
"我來。"
他愣了一下,側過身子讓我進去。
我站在他身後,幫他把後背上的繃帶一層一層解開。
傷口已經結痂了,兩道長長的疤,像兩條蜈蚣趴在他的背上。
我的手碰到疤痕邊緣的時候,他的肌肉繃緊了一下。
"疼嗎?"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問。
"不疼。"
我沒再說話,把繃帶卷好,扔進垃圾桶。
"好了。"
"鹿聆。"
我已經走到門口了。
"真相查得怎麼樣了?"他皺眉問。
我停下來,沒轉身:"警方說搜救隊當年搜了很久,屍體一直沒找到。有可能被水衝走了,也有可能被魚吃了,反正就是找不到。"
我的聲音平得像一麵死水。
"都三個月了,我去見了十七個人,查了三十多份檔案,什麼有用的線索都沒有。"
聞聽沉默了一會兒。
我聽到他走過來的腳步聲,然後他的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我本能地甩開了。
他沒有再碰。
"再這樣下去你身體受不了。"
他站在我身後,聲音有些疲憊,"我們......放棄吧,我們好好活著,是一樣的。"
我猛地轉過身。
"你說什麼?"
他看著我,眼睛裏帶著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溫柔,還有妥協。
"鹿聆,你瘦了十二斤。你已經連著失眠三個月了,上周體檢報告上有四項異常指標,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怎麼知道我的體檢報告?"
"醫院寄到家裏來的,信封上寫了你的名字。"
我沒有糾結這個問題。
"聞聽,你怎麼能放棄?"
他沒有回答。
"前世你為了你妹妹折磨了我整整一年,你掐著我的脖子說不愛我的時候,你想的全是她。"
"你去墓園長跪不起的時候,你想的也全是她。"
"現在你跟我說放棄?"
我逼近一步,幾乎是貼著他的臉在說話。
"你怎麼就成懦夫了?"
"你可以為她恨我一輩子,但你不可以放棄找她。"
"我也絕對不會讓我哥哥死了都帶著罵名,我不會放棄。"
他被我說得退了半步,後背撞到了門框上。
"如果你妹妹還有一絲可能活著呢?如果我哥哥還有一絲可能活著呢?你放棄了,就是親手判了他們的死刑。"
"我不是在找真相,聞聽,我是在找我哥哥。"
這是三個月以來,我們說話最多的一次。
也是三個月以來,我第一次在他麵前失控。
那天晚上誰也沒有睡好。
隔著一麵牆,我聽見他在另一間屋子裏來回走動的聲音。
走了整整一夜。
之後的日子又恢複了沉默。
但聞聽沒有再提放棄。
他開始跟著我一起查,他的人脈比我廣,資源也比我多,很多我打不開的門,他一個電話就能推開。
我們還是不怎麼說話,但會把各自查到的東西整理好放在書房的桌上,用便簽紙標注好。
他的字很好看,寫我名字的時候,筆畫收得特別輕。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
希望一點一點變少,我已經做好了永遠查不到的準備。
直到那天下午。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星期三,我出門去超市買東西。
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我停下來等紅燈。
馬路對麵有一家藥店,門口停了一輛輪椅。
一個穿藍色衛衣的女孩正彎腰給輪椅上的人係鞋帶。
我本來沒在意。
但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抬起了頭。
我的整個世界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那張臉。
瘦了很多,兩鬢甚至有了一些白發,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疤。
但那是我已經死去的哥哥。
那是鹿鳴。
我的手裏的購物袋掉在了地上。
然後我看向那個幫他係鞋帶的女孩。
她換了發型,剪了短發,比照片上成熟了許多。
但那雙眼睛我認得。
我在那塊墓碑前看了整整三個月的那雙眼睛。
是聞聽的妹妹聞聲。
她站起來,朝我哥哥笑了一下。
笑得明亮又幹淨。
和墓碑上那張照片一模一樣。
紅燈變綠燈。
我邁出了腳步。
我跟在他們後麵走了整整兩條街。
我不敢叫他。
我怕一開口,他們就會像煙一樣消散。
這三個月做的太多噩夢,我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了。
但那個輪椅的輪子碾過地麵的聲音是真實的,那個女孩推輪椅時小心翼翼避開路麵裂縫的動作也是真實的。
他們拐進了一條巷子,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停下。
女孩去開單元門,我哥哥坐在輪椅上等。
他側了一下頭。
然後他看到了我。
我站在巷子口,手裏還拿著剛從地上撿起來的購物袋,裏麵的雞蛋可能已經碎了。
我們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視。
他的表情從隨意變成僵硬,又從僵硬變成蒼白,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到我完全讀不懂的神情上。
"聆聆?"他張了張嘴。
我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購物袋再一次掉在了地上。
我衝過去。
跑到他麵前的時候,我蹲下來,伸手去摸他的臉。
他瘦了好多。
他老了好多。
他的腿上蓋著一條毛毯,兩條小腿完全沒有用力的跡象。
"哥。"
他閉上了眼睛,嘴唇開始發抖。
"你怎麼找到這裏的?"
"我沒找。"我哭著說,"我在路口看到你的。"
他睜開眼睛,有一種認命般的苦笑慢慢爬上他的臉。
"瞞不住了。"他低聲說。
聞聲從單元門裏探出頭來,看到這個畫麵,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阿鳴,怎麼了?"
我聽到她叫我哥哥的名字,聲音裏帶著一種本能的依賴和信任。
她不認識我。
我哥哥抬手朝她比了個沒事的手勢,"聲聲,先上去吧,我和這個人說幾句話。"
聞聲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警惕,但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推開門上了樓。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然後轉過頭看著我的哥哥。
"哥,到底怎麼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告訴我。
"當年是我和聲聲一起計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