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三點。
整個CBD的大樓隻有我們這層還亮著燈。
我坐在這個遠離核心工位的角落裏,機械地整理著堆積如山的會議紀要。
旁邊是不停吐著A4紙的打印機。
不遠處的玻璃會議室裏,賀清嘉正對著投影幕布上的數據發火。
“這個數據模型是怎麼跑的?”
“為什麼利潤率總是卡在百分之十五?這不符合我們的長期主義!”
她急躁地敲擊著白板,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布滿血絲。
三億的標書,光是底層邏輯的推演就極其複雜。
她這種隻會做PPT寫周報的假把式,根本玩不轉。
會議室門被推開。
實習生季初桐端著果盤走進去,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賀清嘉煩躁地揮了揮手。
“去,把蘇琉璃叫進來!”
不到半分鐘,季初桐跑出會議室,居高臨下地敲了敲我的桌子。
“琉璃姐,賀總讓你進去一趟。”
她現在的語氣,已經完全沒有了當初求我教她寫方案時的卑微。
我放下手裏的訂書機,撣了撣衣服上的紙屑,走進會議室。
賀清嘉坐在主位上,指著屏幕上的一串飄紅的代碼。
“琉璃,你之前負責這部分,你來解釋一下,這組變量為什麼無法閉環?”
她極力掩飾著自己的無能,語氣依然高高在上。
“我是在考校你的業務熟練度,看看你有沒有複盤過。”
我看著屏幕。
那是我故意留下的一個邏輯死結。
上一世,我花了三個小時才解開。
“賀總。”我表現出誠惶誠恐的樣子。
“這個模型太複雜了,我的顆粒度確實不夠。”
“不過,我之前聽裴總提過一句。”
我湊近屏幕,指著其中一個極不起眼的參數。
“如果把這裏的供應鏈成本常數,改成浮動彙率,也許就能跑通。”
賀清嘉眼睛一亮。
她一把推開我,自己坐到電腦前,快速修改了參數。
按下了回車鍵。
進度條飛速滾動。
三秒鐘後,原本飄紅的頁麵瞬間變成了代表通過的綠色。
利潤率直接飆升到了百分之十八。
完美。
“太好了!”季初桐在旁邊拍手叫好。
“賀總您太厲害了!僅僅調了一個參數,就把整個盤子盤活了!”
賀清嘉長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她似乎真的以為,這是她自己智慧的結晶。
她斜睨了我一眼。
“琉璃,看到了嗎?這就是頂層設計的降維打擊。”
“你平時隻會低頭拉車,從不抬頭看路。”
“這種一點就透的思路,你得多學學。”
我低下頭,掩蓋住眼底的嘲弄。
“是,賀總教訓得對。”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被改成浮動彙率的參數,雖然能讓眼前的數據變得極其漂亮。
但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有嚴重滯後性的算法。
隻要時間超過半年,當國際銅價發生波動時。
整個供應鏈的資金鏈就會瞬間斷裂。
這顆雷,我親手埋在了她的王座下。
第二天上午十點。
競標現場傳來捷報。
三億大單,我們公司以微弱的優勢,成功拿下。
整個辦公區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公司大群裏,紅包像雨點一樣落下。
中午,公司大老板沈硯之特意從總部趕來。
在附近最豪華的五星級酒店包下宴會廳,舉辦慶功宴。
水晶吊燈下,香檳塔閃爍著金光。
賀清嘉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高定西裝,被眾人簇擁在中心。
她手裏端著紅酒杯,優雅地和沈硯之碰杯。
“清嘉,這次你可是立了頭功。”
沈硯之滿眼讚賞。
“裴南絮突發狀況,多虧你力挽狂瀾。聽說你昨晚通宵改模型,把利潤率提了三個點?”
賀清嘉謙虛地笑了笑。
“沈總過譽了。”
“我隻是做了一個管理者該做的事。遇到危機,挺身而出,為團隊賦能。”
“比起個人的榮譽,我更看重公司的長遠發展。”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虛偽到了極點。
沈硯之滿意地點頭。
“很好,這才是知識分子的風骨,有大將之風。”
賀清嘉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了坐在角落這桌的我身上。
她踩著高跟鞋,步步生蓮地走過來。
周圍的同事立刻安靜下來,紛紛讓開一條路。
賀清嘉走到我身邊,突然伸手,親昵地摟住了我的肩膀。
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撲鼻而來。
“哎呀,我的好妹妹。”
賀清嘉眼眶微紅,聲音裏帶著幾分做作的哽咽。
“昨晚真是辛苦你了。”
“要不是你在外麵幫我打印了幾百頁的資料,幫我訂了宵夜,我怎麼可能安心在裏麵攻堅?”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的身上。
帶著憐憫,或者嘲諷。
賀清嘉這句話,直接把我在這個三億項目裏的貢獻,定性為——
打雜的保姆。
她拿過桌上的一瓶沒開封的紅酒,塞進我手裏。
“來,琉璃,給大家倒酒。”
“你服務意識最好,今天就辛苦你,做好後勤收尾工作。”
季初桐在旁邊帶頭鼓掌。
“琉璃姐,快開酒啊,賀總這是在給你表現的機會呢!”
我看著手裏那瓶沉甸甸的紅酒。
上一世,我在這裏據理力爭,說核心模型是我做的。
結果被賀清嘉扣上了一頂“爭權奪利、心胸狹隘”的帽子,遭到了全公司的排擠。
這一次。
我順從地拿起開瓶器。
“好的,賀總。”
“能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我當著所有人的麵,“砰”地一聲拔出軟木塞。
鮮紅的酒液順著瓶口流出,倒進她的高腳杯裏。
賀清嘉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臉頰,轉身離去。
我拿起紙巾,慢慢擦去手上沾染的酒漬。
沒關係。
火候還不夠。
就讓你再飛得高一點。
飛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才會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