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老爺子知道我懷孕的消息後，第二天一早就派管家來了。

管家姓錢，在聞家幹了三十多年，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怎麼看都像個慈祥的老人。

可就是這個慈祥的老人，當初親手把岑笙送進了老宅。

"少奶奶，老爺子讓我給您送些東西，人參、燕窩、阿膠，都是頂好的。"

他彎著腰把幾個禮盒擺在茶幾上，笑嗬嗬地看著我。

"老爺子說了，您現在是聞家的大功臣，想要什麼盡管開口。"

大功臣。

因為我肚子裏裝了一個聞家的種，所以我從一個可以被忽略的兒媳婦，升級成了大功臣。

那岑笙呢？

她什麼都沒做錯，連個人都算不上。

"謝謝錢叔。"

我笑著接過來，手指碰到禮盒的時候指尖冰涼。

"替我謝謝爸。"

"對了錢叔，那我妹妹，不用嫁給爸那位舊友了吧？逾崢說會把她送回家。"

錢管家的笑容僵了一瞬。

隻有一瞬。

然後他又恢複了那副和藹的模樣。

"那是當然，老爺子親口說的，您肚子裏是聞家長孫，現在整個聞家您最大。"

聞家長孫。

上一個被稱為聞家長孫的孩子，是江霓月肚子裏那個根本不是聞家血脈的野種。

而我妹妹為這個野種付出了生命。

我嗓子眼翻了一下，一股酸水湧上來，我偏過頭，吐在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錢管家嚇了一跳，趕緊遞紙巾。

聞逾崢從樓上衝下來，一把扶住我的肩膀。

"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擺手，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沒事，孕吐。"

是孕吐。

也是惡心。

被這一屋子冠冕堂皇的嘴臉惡心的。

錢管家走後，聞逾崢讓阿姨給我熬了薑湯。

我捧著碗坐在沙發上，他蹲在旁邊看著我喝。

"老爺子下周過壽，讓我們回去一趟。"

"好。"

"到時候嫂子也在。"

他看了我一眼。

"你......別跟她起衝突。"

我笑了笑。

"我為什麼要跟她起衝突？"

他沒接話。

下午我去老宅請安。

聞老爺子坐在堂屋的紅木椅上，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裝，精神矍鑠。

七十二歲了，腰板挺得比年輕人還直。

"筠筠來了。"

他衝我招手，笑得一臉慈愛。

"讓我看看，氣色不錯，比上次見好多了。"

我走過去，規規矩矩地叫了聲爸。

他拍拍我的手，滿意地點頭。

"好孩子，聞家不會虧待你。"

"爸，"我低下頭，做出一副不好意思開口的樣子，"那我妹妹......"

"那是當然。"

老爺子打斷我，語氣和錢管家如出一轍。

"你肚子裏是聞家長孫，現在整個聞家你最大。"

同樣的措辭。

同樣的節奏。

排練過的。

我又一次感到惡心。

但這次我忍住了，隻是低頭笑了笑。

"謝謝爸。"

從堂屋出來的時候，我在走廊上遇到了江霓月。

她穿著一條杏色的連衣裙，頭發鬆鬆地挽著，手裏端著一碗銀耳湯。

看到我，她頓了一步。

"弟妹。"

她笑著叫我。

"聽說你懷孕了？恭喜你。"

我看著她。

這張臉。

這張笑盈盈的臉。

就是這張臉，在聞氏大樓的茶水間裏，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我妹妹在老宅上吊了。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謝謝嫂子。"

然後從她身邊走過去。

走了三步，我停下來。

沒回頭。

"嫂子，你身體恢複得怎麼樣了？"

身後安靜了兩秒。

"什麼恢複？"

"流產之後，身體總要養一養的吧。"

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關心一個普通的長輩。

可我知道，她背後的那雙手，一定在發抖。

"嗯......還好。"

她的聲音有了一絲裂縫。

我沒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走出老宅大門，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聞逾崢的車停在台階下麵，他靠在車門上等我。

"怎麼這麼久？"

"跟嫂子聊了幾句。"

他的眼神變了一下。

"聊什麼了？"

"聊她的身體。"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係上安全帶。

"她看起來氣色不太好，是不是流產後沒養好？"

後視鏡裏，聞逾崢握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

他沒接這句話。

車子無聲地駛出聞家老宅的鐵門。

我看著後視鏡裏那扇門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岑笙就是在那扇門後麵，被吊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