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來了一趟。
他從老家坐了六個小時的火車,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
腿腳不太好,膝蓋疼得厲害,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來是因為聽說我可能要出國,不放心,想當麵看看我。
他不會打字,也不會用手語。
我失聰以後,我們之間的交流全靠他在紙上寫字。
他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筆畫還是錯的,但我每一個都認得。
顧漫星那天加班。
我給她發消息說我爸來了,讓她早點回來吃飯。
她回:"知道了,盡量。"
我爸在廚房忙了一個小時,做了四菜一湯。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生菜、番茄蛋湯,還有一盤顧漫星愛吃的糖醋裏脊。
他不知道顧漫星現在愛不愛吃,但他記得三年前她在我家吃了兩盤。
菜擺好了,我爸坐在桌前等著。
他拿筆在紙上寫:
"小顧幾點回來?"
我看了看手機,沒有新消息。
"快了吧。"
等到九點,菜涼了。
我爸起身要去熱菜,我攔住他,自己去了廚房。
熱完菜端回來,他又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要不先吃吧,別等了。"
我給顧漫星打了個電話。
響了很久,接了。
視頻接通,她在一個包間裏,桌上杯盤狼藉。
她的臉有點紅,應該喝了酒。
旁邊坐著紀川嶼,湊在她耳邊說著什麼。
她看到我的視頻請求,對著屏幕嘴唇動了動。
"在應酬,回不去了,你們先吃。"
紀川嶼探過頭來,對著鏡頭笑了笑,揮了揮手。
他嘴唇動了一下。
"聽澈哥,借漫姐用一下哈。"
和上次在農莊一模一樣的話。
我掛了電話。
我爸看到了視頻畫麵,沒寫字,隻是看著我。
他的眼睛有些紅。
"沒事,她工作忙。"
我朝他笑了笑。
我們兩個人吃了一頓飯。
糖醋裏脊沒人動。
吃完飯,我爸堅持要洗碗。
我讓他坐著,他不肯,一瘸一拐地走進廚房。
水龍頭打開的聲音我聽不到,但我看到了水花濺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背上全是老繭和凍瘡的疤痕。
我站在廚房門口,眼淚掉了下來。
他從老家趕六個小時的火車來看我。
她從公司到家隻要二十分鐘,卻選擇在包間裏陪另一個男人。
晚上十一點,我安頓我爸在次臥睡下。
他臨睡前在紙上又寫了一行字。
"小顧是不是有事?我覺得她對你不太上心了。"
我接過筆,在他的字下麵寫:
"沒有,她就是最近忙。"
他看了我半天,沒再寫。
關燈前他握了握我的手,捏得很緊。
我回到客廳坐著。
十二點,顧漫星回來了。
她推開門的時候身上全是酒氣,頭發散了,襯衫領口敞著。
她看到客廳的燈還亮著,皺了一下眉。
"怎麼還不睡?"
"我爸在次臥。"
"哦。"
她換了鞋,往臥室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轉過身。
"你爸來了怎麼不早說?"
"我說了,今天下午的消息。"
她掏出手機翻了翻,表情有一瞬間的尷尬。
"我沒注意看,消息太多了。"
她的消息太多了。
多到我爸來了這麼大的事,她可以忽略。
多到她有時間和紀川嶼在包間裏喝到深夜,沒有時間看一眼我發的消息。
"明天你有空陪我爸吃個飯嗎?"我問。
"明天?"她想了想,"明天川川要搬家,他一個人搬不動,我答應去幫忙了。"
我看著她。
她的表情很坦然,仿佛這件事完全不需要猶豫。
"你不能推一下嗎?我爸難得來一趟。"
"他又不是隻來一天,後天我陪不行嗎?"
"他後天的火車票已經買了。"
她沉默了兩秒。
"那你讓他多住一天。"
"他腿不好,請不了太多假。"
她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煩躁。
"沈聽澈,你能不能別什麼事都往我這推?川川那邊我答應了的,總不能臨時放人家鴿子。"
紀川嶼搬家,不能放鴿子。
我爸從老家趕了六個小時的火車,可以往後推。
我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無聲的疲憊。
"好,你去幫他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