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鬆了口氣,好像終於解決了一個麻煩。
"你別生氣啊,回頭我請叔叔補一頓。"
她走進臥室,門沒關嚴,露出一條縫。
我坐在客廳裏,麵前是茶幾上那盤沒動過的糖醋裏脊。
我爸做的。
他記了三年的口味,坐了六個小時的車,拎著腿疼進了廚房。
而她連吃都沒有吃一口。
手機震了。
是交流項目老師發來的確認郵件。
"沈聽澈同學,您的材料已通過審核,簽證代辦將於下周啟動。請確認出發日期。"
我看著郵件裏的日期。
十一月十五日。
還有二十天。
我沒有告訴顧漫星。
我不打算告訴她了。
次臥的燈還亮著一條縫。
我推開門,我爸沒有睡,坐在床邊。
他麵前放著一張紙,上麵寫了很長一段話。
我走過去拿起來看。
"阿澈,爸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你替她擋了那一下,她應該記一輩子。"
"如果她記不住,你就別替她記了。"
"爸這條腿不好,但還走得動,你去哪爸都不攔你。"
我蹲在他膝蓋前,把臉埋在他的手心裏。
他的手心很粗糙,很溫暖。
我哭了很久,沒有發出聲音。
在一個無聲的世界裏,連哭都是安靜的。
第二天早上,我幫我爸拎行李送他去火車站。
路過客廳的時候,那盤糖醋裏脊還在茶幾上。
我倒進了垃圾桶。
從火車站回來,我開始了最後的準備。
簽證照片、保險、租房合同、機票。
每一樣都做了備份,分別存在郵箱和雲盤裏。
我把合租的臥室退了定金,換成了單人公寓。
把她家的東西一件一件裝進那個舊行李箱。
不多,一個箱子就夠了。
三年的感情,裝不滿二十四寸。
十天後,簽證下來了。
我取了簽證,買好了機票。
十一月十五號,下午兩點的航班。
前一天晚上,我在客廳裏寫了一封信。
不長,一頁紙。
寫完折好,壓在茶幾上那條她送錯的領帶下麵。
領帶是她出差帶回來的,深藍色的,花紋很繁複。
不是我的喜好,大概也不是買給我的。
但我留下了,當作最後一個紀念。
十一月十五號早上七點。
顧漫星已經出門了。
今天是紀川嶼的項目彙報,她說要提前去幫他準備。
六點的鬧鐘她掐得很準,穿衣洗漱出門,全程沒有看我一眼。
我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等到她走了才起來。
拉好行李箱,最後環顧了一圈這個房子。
玄關的鞋櫃裏沒有我的鞋了。
洗漱台上隻剩她的東西。
冰箱裏我清空了我買的所有食材。
這個家,和我來之前一樣幹淨。
像我從未存在過。
我拉著箱子走出單元門。
網約車已經在樓下了。
坐進後座的時候,我最後看了一眼這棟樓的窗戶。
窗簾拉著,什麼也看不到。
手機震了。
是顧漫星發來的消息。
"家裏的酸奶過期了,下班記得買。"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她的對話框往上滑。
最後一條我主動發給她的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顧漫星,你周末有空嗎?我想跟你談談。"
她沒有回複。
那條消息下麵是一個灰色的時間戳。
已讀。
未回。
三年前她抱著我哭了一整夜的時候,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來著。
"聽澈,就算全世界都安靜了,我也會一個字一個字地寫給你看,一輩子都不會停。"
一輩子很長。
長到她自己都忘了說過這句話。
我關掉聊天界麵,打開那個交流項目老師的對話框。
"老師,我已出發,預計下午四點到機場。"
網約車駛出小區的那一刻,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顧漫星。
是紀川嶼。
"聽澈哥,漫姐說家裏酸奶過期了讓你買。"
"我幫你在網上下了單,晚上到,你不用跑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嘴角牽了一下。
他連買酸奶這件事都要替我做。
或者說,他要確保我知道,他比我更清楚這個家需要什麼。
我沒有回複。
把他的對話框和顧漫星的對話框一起置於免打擾。
車窗外的城市在往後退。
高樓、天橋、行道樹,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
我摘下那副戴了三年的舊助聽器。
雖然它幾乎沒什麼用,但顧漫星說戴著好,會有安全感。
現在不需要了。
我把它放進背包最底層的夾層裏,拉上拉鏈。
機場到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進出發大廳,排隊辦了值機。
登機牌打出來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
目的地那一欄印著一個陌生城市的名字。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語言,陌生的一切。
但至少那裏沒有人會發錯語音給我。
也沒有人會一邊說愛我,一邊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別人。
下午一點五十。
登機口開始排隊。
我站在隊伍裏,手機最後震了一下。
是顧漫星的消息。
"今晚川川要來家裏拿個東西,你在的話幫開個門。"
我握著手機,感覺指尖的溫度在一點一點抽離。
她到現在都不知道我已經不在那個家了。
她到現在都覺得我會一直在那裏等著,幫她開門,幫她買酸奶。
幫她做一個稱職的、不鬧脾氣的、安安靜靜的男朋友。
排在我前麵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收起手機,把登機牌遞給工作人員。
掃描,通過,閘口打開。
我拖著箱子走進廊橋。
身後的門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