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去，我已經在省體育館旁邊的快捷酒店大堂裏等了一個小時。

前台的座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沉悶得像老舊的呼吸機。

我手裏攥著退房的收據，上麵寫著“九十八元”。

這是我全身上下最後的流動資金。

昨天晚上，我把微信裏所有的零錢都提了現，才湊夠了這間連窗戶都沒有的特價房錢。

手機在兜裏劇烈地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爸爸”兩個字。

我按下了接聽。

“你現在在哪？立刻給我滾回來！”

爸爸的怒吼穿過電流，帶著宿醉後的沙啞和不容置疑。

“我說了，我不回去了。”

我站在酒店大堂的立柱後麵，看著外麵漸漸多起來的上班族。

“沒大沒小的東西，老子生你養你，你現在拍拍屁股就想走？你跟誰學的這副死樣子？”

“隔壁老李昨晚還問我你保送的事，你倒好，大半夜給老子玩失蹤！”

我聽著他粗重的呼吸聲，心頭連意思情緒波動都沒有了。

“我沒失蹤，我隻是在做我該做的事。”

“你該做的事就是去你大姨的茶葉店幫忙！”

媽媽的聲音突然從電話那頭插了進來，顯然她正奪過手機，聲音裏帶著斯文的尖銳。

“沈寧，你妹妹今天早上起來頭疼，是不是你昨天晚上刺激她了？”

“我都聽到了，言言說你罵她是個沒用的廢人，說她做夢都別想上清華。”

“你怎麼能對你妹妹說出這種話？她心淨，身體又弱，你這一句話，她一晚上都沒睡好。”

我握著電話，冰冷地笑了笑。

“她還真是什麼都敢跟你們編。”

“你這是什麼態度？嫌我們冤枉你？”

媽媽深吸了一口氣，恢複了她那副教訓人的派頭。

“今天下午，我和你爸已經約了清北招生辦的劉主任吃飯。”

“你把你的身份證和準考證送回來，還有你的保送確認書。你妹妹的美術成績需要這筆名額來做推薦。”

“劉主任都說了，隻要你自願簽署放棄和推薦聲明，你妹妹的事情就能辦妥。”

我指甲嵌進掌心裏，有些鈍痛。

“你們拿我的前途，去鋪她的路？”

“什麼叫你的前途？”

爸爸的聲音又搶了過去，聲音裏滿是居高臨下的訓斥。

“你一個女孩子，讀那麼高的書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

“你妹妹不一樣，她有藝術天賦，要是能進清北美院，咱家在親戚麵前多有麵子？你大姨他們都看著呢！”

“再說了，你成績好，明年複讀一年，大不了我們再給你交一年學費。這賬你算不明白？”

我閉了閉眼，自嘲地笑了。

“明年複讀，你們還會讓我去考嗎？恐怕那時候，你們又會覺得複讀開銷太大，讓我去茶葉店當一輩子服務員吧？”

“放屁！我們做父母的還能害你？”

爸爸氣急敗壞地拍著桌子。

“你別在這不知好歹。趕緊把東西拿回來，要是耽誤了今晚的家宴，老子打斷你的腿！”

家宴。

今天晚上是大姨的五十歲生日宴，也是兩家人早就定好聚餐的日子。

“我會去的。”

我輕聲說。

“這還差不多，下午五點，金碧輝煌大酒店，別遲到了，穿得體麵點，少丟人現眼。”

媽媽鬆了一口氣，語氣又恢複了平日裏的冷漠與命令。

掛斷電話，我看著手機裏的未接來電。

招生辦的專車已經到了酒店門口。

我走出去，拉開車門。

“沈寧同學是吧？我是清北招生組的張老師。”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中年男人轉過頭，遞給我一瓶水，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

“提前入學的行李都帶齊了嗎？係學裏給你安排了獨立的單人導師宿舍，獎學金也在走流程了。”

我看著他，低聲問：“張老師，保送名額......可以轉讓或者通過推薦聲明給別人嗎？”

張老師愣了一下，隨後笑出了聲。

“沈同學，你在開什麼玩笑？我們清北的保送是真名實姓、經過省招辦和國家教育部層層審核的，又不是去菜市場買菜。”

“別說轉讓了，就是有一丁點作弊嫌疑都會被直接取消資格。是誰跟你說能轉讓的？”

我攥緊了水瓶，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沒什麼，一個笑話而已。”

“那就好。今晚有個學術交流會，很多大一科研班的教授都會去，學校要求你也參加，算是提前認認門。”

張老師看著行程表說。

我看著自己身上的舊衣服，輕聲說：“張老師，我今晚有個家庭聚會。等聚會結束，我可以直接過去嗎？”

“沒問題，到時候你給我打電話，我讓人去接你。”

車子在公路上疾馳。

我靠在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既然他們那麼想要這個名額，那今晚，我就在所有親戚麵前，把這個名額“送”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