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燕子第六天回來的時候,窗台是空的。
它銜著一塊新的碎片,在窗戶外麵盤旋了兩圈,找不到之前的那些,落在窗台上愣了很久。
然後它開始啄窗。
不是之前那種輕輕的撞擊。
是真正的、用力的、帶著血絲的啄。
"咚、咚、咚。"
"那隻鳥又來了!"
鬱宥浠在房間裏喊。
"煩死了,每天啄。"
媽媽的聲音從臥室傳來。
爸爸走到陽台,一把拉開紗窗,對著燕子揮手。
"去!滾!"
燕子驚得退後一步,碎片從嘴裏掉了。
但它沒飛走。
退到欄杆上,歪著頭看著爸爸。
"這鳥有病吧?"
爸爸關上紗窗,鎖死了內層玻璃。
"要不買個粘鳥貼貼在外麵?"
媽媽建議。
"行,明天買。"
我站在它麵前。
它似乎能看見我。
它的眼睛。
那麼小的眼睛,黑得像一粒芝麻。
正對著我的方向。
我每天傍晚都站在這裏,隔著玻璃看家裏的燈。
在磚窯的時候是站在窯口看天。
現在是站在陽台看客廳。
都是站在外麵看裏麵。
"你別來了。"
我蹲下來,對著它說,聲音沒有聲音。
"它們聽不見,我也聽不見。”
“你別把自己撞死了。"
燕子偏了偏頭,振翅飛走了。
第二天,它沒來。
第三天也沒來。
我以為它放棄了。
第四天下午,媽媽的手機響了。
"喂?哪位?"
"您好,請問是鬱沐宸的家屬嗎?"
媽媽愣了一下。
"......誰?"
"鬱沐宸,戶籍登記您是他的母親。"
"哦,沐宸啊。"
媽媽的語氣鬆下來,像終於想起了什麼。
"他在他爺爺那邊,怎麼了?"
"我們是洛坪縣公安局。”
“有人報案說您父親家附近的磚窯發生了坍塌事故,我們需要核實一些情況。”
“請問您最近聯係過鬱沐宸嗎?"
"沒有,他跟他爺爺在一起,有什麼事找他爺爺就行了。”
“怎麼了?他是不是闖禍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不是,女士。”
“我們在現場發現了一些......請問您能提供鬱沐宸近期的照片嗎?”
“我們需要做比對。"
"比對什麼?"
"呃,是這樣的。”
“有群眾在坍塌現場附近發現了疑似人體組織的......"
"等等等等。"
媽媽打斷了對方,聲音突然拔高。
"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兒子出事了?"
"我們還在調查階段,目前無法確認身份。”
“所以需要家屬配合。"
媽媽坐在沙發上,手機貼著耳朵,表情有一種奇怪的困惑。
不是恐懼,不是焦急,是那種突然被提起一件很久沒想起的事時的茫然。
"他爺爺呢?他爺爺沒打電話來呀。"
"我們聯係了老人家,但他......聽力有障礙,溝通困難。"
"那你問他鄰居了沒有?沐宸那孩子皮實得很,磚窯塌了他肯定早跑出來了。"
"女士,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信息,坍塌發生在八天前。”
“您確定這八天都沒聯係過孩子?"
八天。
我死了八天。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最近在旅遊,剛回來。"
"好的,那請您盡快提供照片。”
“如果方便的話,也請到洛坪縣來一趟。"
"行,我讓他爸打給你。"
掛了電話,媽媽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拿起手機翻相冊。
翻了很久。
我知道她在翻什麼。
她在找我的照片。
她找不到的。
從我十歲被送走以後,她沒給我拍過一張照片。
唯一的幾張是學校證件照,存在爺爺那部老年機裏。
"老鬱。"
她喊了一聲。
爸爸從書房出來。
"怎麼了?"
"警察打電話來了。”
“說洛坪那邊磚窯塌了,讓咱們提供沐宸的照片。"
爸爸皺眉。
"塌了?爸沒說啊。"
"你爸聾成那樣能說什麼。警察說聯係不上他。"
"那沐宸呢?"
"警察說要比對,我找不到他照片。"
爸爸接過手機,也翻了翻。
"用學籍上那個行不行?"
"我哪有那個。"
兩個人對著手機翻了五分鐘,最後在家庭群裏找到了一張。
三年前過年,爺爺發的一張照片。”
“我站在磚窯前麵,灰頭土臉,逆著光,臉幾乎看不清。
"就這個吧,發給警察先。"
爸爸把照片發出去,鎖了屏。
"應該沒事,那小子從小命硬。"
"就是說。"
媽媽也把手機放下了。
"大不了塌了受點傷唄。”
“讓他爺爺帶去衛生所看看就行了。"
我站在他們麵前。
很近。
近到如果我還有身體,我能聞到媽媽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她眉頭甚至都沒皺多深。
命硬。
一座磚窯塌了八天,沒有人找到我,沒有人打電話問一聲,他們覺得我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