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嘿!去去去!"
第二天一早,爸爸拎著行李箱路過陽台,燕子正蹲在窗台外沿,腳邊堆了三塊碎磚片。
他揮了揮手,燕子撲棱著翅膀退後兩步,沒飛走。
"這什麼鳥?怎麼老往咱家窗戶上撞?"
媽媽拖著登機箱出來,瞥了一眼。
"可能陽台上有蟲子。”
“別管了,快走,航班十點的。"
"浠浠!東西都拿好了沒?"
"好了好了!"
鬱宥浠背著雙肩包跑出來,新買的運動鞋在地板上吱吱響。
一家三口站在玄關換鞋。
我站在他們中間。
爸爸彎腰係鞋帶的時候,胳膊肘穿過了我的小腿。
沒有任何感覺。
"走吧走吧,別誤了。"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鎖舌彈入門框的聲音。
很脆,像骨頭斷裂。
家裏空了。
燕子還在窗外。
它銜起一塊碎片,歪著頭看了看緊閉的窗戶,然後拍翅飛走了。
它飛得很低,貼著小區的綠化帶,穿過停車場,消失在圍牆外麵。
我跟著它。
靈魂沒有速度的概念。
想到哪裏,就在哪裏。
但我還是習慣性地走。
一步一步。
好像隻要維持走路的姿態,就還算是個人。
三天。
從磚窯塌方到現在,整整三天。
爺爺把存錢罐子從廢墟裏扒出來的時候,我就站在他旁邊。
他數了三遍錢,用橡皮筋捆好,揣進棉襖內襯的口袋。
然後坐在磚堆上抽了根煙,看著那片坍塌的廢墟發了一會兒呆。
我以為他在想我。
結果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這窯還能修不?修不了就賣了這塊地。"
他甚至沒有打電話。
他可能真的忘了底下還埋著一個人。
或者他記得。
但一個八十一歲、耳聾眼花的老頭。
麵對一整座塌方的磚窯,一個人扒三天廢墟,扒出來的是最重要的東西。
存錢罐子。
不是我。
我不怪他。
十四歲之前我怪過很多人,但死了以後,怪就成了一件很累的事。
累到沒有力氣去恨。
......
他們去了五天。
五天裏,那隻燕子每天來。
它從各處叼回碎磚片。
有窯磚的,有爐灰色的,有帶泥土的。
一塊一塊碼在窗台外麵,像在拚什麼東西。
到第四天,窗台上已經擺了十一塊。
排列沒有規律,但我認得出來。
那些碎片的顏色深淺不一,是窯裏不同位置的磚。
它在把那座埋了我的窯,一塊一塊搬過來。
第五天傍晚,鑰匙轉動的聲音。
"累死了......"
鬱宥浠第一個衝進來,把背包甩在沙發上。
"浠浠別亂扔!"
"知道啦!媽我餓了,晚上吃什麼?"
"冰箱裏有速凍餃子,先煮著,媽收拾行李。"
一切如常。
旅行的照片已經發了朋友圈。
三個人在霍格沃茨城堡前的合影,一百二十多個讚。
評論區有人問:
【你家不是兩個孩子嗎?大的呢?】
媽媽回複:
【大的在老家陪爺爺,性格內向不愛出門哈哈。】
性格內向是不帶我的理由。
但是他們根本就沒問過我。
"爸你看窗台上,好多碎石頭。"
鬱宥浠端著餃子路過陽台。
爸爸走過去看了一眼,皺眉。
"鳥叼來的?臟死了。"
他伸手把那些碎片一掃,全掃進了窗台下麵的排水槽裏。
十一塊。
燕子飛了十一趟。
嘩啦一下,全沒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碎片跌落,有一瞬間覺得自己的身體也在碎裂。
不疼,死人不會疼。
但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
在身體更深處的某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