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電話又來了。
"女士您好,照片我們收到了。”
“比對結果還需要一些時間。”
“另外想跟您確認幾個問題。”
“鬱沐宸在磚窯工作多長時間了?他當時具體的勞動內容是什麼?有沒有簽訂過什麼......"
"什麼簽不簽的,就是在他爺爺那邊幫忙。”
“農村小孩幹點活不是很正常嗎?"
"他今年多大?"
"十......十四。"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
"十四歲,在磚窯從事體力勞動。"
媽媽的聲音有點不耐煩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讓他去那邊是有原因的。”
“他弟弟身體不好,他在家住不了,隻能放在鄉下。"
"我理解,但我們需要了解這些情況。”
“因為如果確認......如果坍塌現場有未成年人傷亡,這會涉及到......"
"你先別說那麼嚴重行不行?"
媽媽的聲音尖了起來。
"我兒子好好的!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那地方那麼多磚窯,你怎麼確定就是我爸那個?"
"報案人提供的地址和您父親的住址是一致的,女士。"
"誰報的案?"
"一位姓周的村民。”
“他說看到一隻鳥反複銜著磚塊碎片飛往縣城方向,覺得異常,這才注意到坍塌現場。"
鳥。
是那隻燕子。
它沒有放棄。
它把碎片叼去了更遠的地方。
叼去了能讓人注意到的地方。
"......鳥?"
媽媽的聲音幾乎是不可置信的。
"你跟我說一隻鳥報的案?"
"不是鳥報的案,是村民因為鳥的異常行為才發現了坍塌痕跡。”
“女士,我想請您和您丈夫盡快來一趟洛坪,越快越好。"
"我兒子好好的。”
“你們是不是沒別的案子辦了?"
"如果他好好的,請您讓他本人接一個電話。"
媽媽張了張嘴。
她拿起手機,翻通訊錄。
我看著她的手指往下劃。G、H、J、K......
她翻過了M——沐宸。
往回翻,再翻過。
"你存他號碼了沒有?"她扭頭問爸爸。
爸爸搖頭。
"打你爸電話。"
座機響了十七聲,沒人接。
"算了,我打爸的手機。"
爸爸掏出自己的手機,撥了爺爺那個號碼。
嘟——嘟——嘟——
關機。
老年機沒電了。
或者爺爺根本沒注意過充電這件事。
"聯係不上。"
爸爸對著電話說。
"那就麻煩您二位盡快過來當麵核實。"
爸爸掛了電話,看著媽媽。
"要去嗎?"
媽媽的眉心擰成一團。
"浠浠下周還有複查呢。”
“你一個人去行不行?"
"我也走不開,周三有個方案要彙報。"
兩個人對坐在沙發上,像在討論要不要去參加一個不太重要的遠房親戚的婚禮。
"要不讓大伯去看看?"媽媽說。
"大伯在海南呢。"
"那......周末再去?"
"行,先發個微信問問村裏其他人。"
我站在茶幾旁邊。
八天了。
從塌方到現在,八天。
他們坐在沙發上,討論了十五分鐘的行程安排。
沒有人哭,沒有人慌。
沒有一個人站起來說"我現在就去"。
窗外,那隻燕子又回來了。
落在陽台欄杆上,嘴裏什麼都沒叼。
它隻是站在那裏,羽毛淩亂,像被風吹了很遠的路。
它在等。
我也在等。
等一個人慌張,等一個人害怕。
等一個人說出"萬一沐宸真的出事了怎麼辦"。
下午三點,電話第三次響了。
爸爸接的。
對麵說了不到三十秒,他的臉從不耐煩變成了空白。
手機慢慢從耳邊垂下來。
媽媽看著他的表情,切水果的刀停了。
"怎麼了?"
爸爸張了張嘴。
"讓我們去認人。"
"認什麼?"
"認......屍體。"
鬱宥浠端著一杯酸奶從房間出來,剛好聽見了最後兩個字。
酸奶灑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