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心醫院病房裏。
媽媽剛拆掉眼部紗布,妹妹的心臟移植也度過了排異期。
親戚們問起我這個高考省狀元怎麼沒來。
媽媽翻了個白眼。
“提那個沒良心的幹什麼。”
“一家子病的七零八落,她倒好,拿了狀元獎金跑了。”
她摸著眼睛。
“這種白眼狼,死在外頭我也不會掉眼淚!”
妹妹靠進爸爸懷裏抽噎。
“姐姐是不是還在怪你們拿她的學費給我看病......”
爸爸拍著妹的背。
“跟你沒關係,她天生就冷血。”
“老天保佑,咱們遇到了匹配的捐獻者,才撿回命。”
我聽著想笑。
兩年前我確診早發型阿爾茲海默症,求他們救我。
媽媽卻把診斷書扔進垃圾桶,說我裝病。
徹底變傻前,我把身體拆分成了三份。
眼角膜給了媽媽。
腎給了爸爸。
心臟給了妹妹。
他們以為是老天眷顧。
卻不知道,這是我的成全。
這時,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敲開門。
“各位,器官捐獻者的檔案現在可以對受捐者公開了。”
工作人員手裏捧著檔案袋。
媽媽新眼角膜還有些發酸,眯著眼看著。
“現在不方便。”
爸爸站起來,整了整襯衫。
他當了二十三年高中物理教師,講話從來先端架子。
“同誌,我們全家剛手術完。”
“這東西能不能改天再看?”
工作人員點頭,把檔案袋擱在床頭櫃上。
“按規定,就是解封後三十天內需要簽收確認。”
媽媽伸手去夠袋子,被爸爸按住。
“別急。”
“三天後不是要辦答謝宴嗎?”
“到時候當著大家的麵拆,體麵的感謝恩人。”
媽媽把手收回來。
“也對,讓領導和同事都看。”
“咱們江家是懂感恩的。”
我飄在病房天花板的角落。
看著檔案袋被推到櫃子最裏麵。
“對了,念念那邊有消息嗎?”
爸爸搖頭。
媽媽的嘴角往下撇。
“她妹換心臟那天,她連個電話都沒打。”
“我跟你說,這孩子從根上就涼薄。”
妹妹低著頭揪被角。
“媽,姐姐可能真的很忙......”
“忙?”
媽媽的聲音拔高,又很快壓下來。
她畢竟是教高中語文的,不在人前失態。
“她要是心裏有這個家,考完試就該回來伺候你。”
“現在你爸的腎剛移植,我的眼睛剛好。她呢?一個電話都沒有。”
媽媽頓了頓。
“一天天隻知道學習,不懂感恩。”
我想起。
最後一次給媽媽熬湯的時候,我的手已經開始發抖。
湯灑了一灶台。
媽媽從客廳走過來。
“連碗湯都端不住,高考完了還裝?”
她扯過抹布擦灶台,動作很重。
“你看你妹,心臟病那麼重,還知道幫我收碗筷。”
“你一個健康的,成天抖手抖腳。”
“差不多行了。”
我攥著圍裙角,把發抖的手藏在身後。
沒說話。
那時候我出門買菜,已經開始記不住回家的路了。
護士進來遞給爸爸一個透明袋子。
“江老師,這是之前你們匿名捐獻者的隨身遺物。”
“按流程轉交給受捐家庭。”
袋子裏隻有一樣東西。
一塊黃色塑料銘牌,上麵印著阿爾茲海默症患者,走失請撥打以下電話。
號碼被磨掉了大半。
爸爸把銘牌從袋子裏取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阿爾茲海默......”
“這麼就得了這種病。”
媽媽把銘牌接過去,拇指摩挲著上麵模糊的字跡。
“字都磨沒了,不知道走丟過多少回。”
妹妹探過頭看了一眼。
“那個人......最後一定很辛苦。”
爸爸把銘牌小心放回袋子裏,壓在床頭櫃的檔案袋旁邊。
“人家把命都給了咱們。”
他聲音低沉。“東西好好留著,答謝宴上也提一提。”
媽媽話鋒忽然一轉。
“上次念念也是,拿了診斷書回來說自己有病。”
“年紀輕輕的,她怎麼可能得這種老年病,撒謊都不打草稿的。”
爸爸點頭附和。
“她那是看什麼病就覺得自己得什麼病。”
“考試緊張就說手抖,家裏讓她幹點活就說記性差。”
“之前我還說帶她去複查,她自己後來不提了,一看就是裝的。”
媽媽又看了一眼透明袋子。
“人家那才是真的受苦。她那是心術不正。”
我看著那塊被妥帖收進櫃子裏的黃色銘牌。
那是我還能記得爸爸手機號時,買的最後一塊。
號碼磨沒了,我也磨沒了。
答謝宴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