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十點,季成宴才回到家。
我正坐在沙發上,把戶口本從櫃子深處拿出來。
壓在戶口本下麵的,是一份器官捐獻協議。
三年前,季成宴在連軸轉的手術後倒在台上,查出心臟瓣膜輕度反流。
那天晚上,我背著他簽了這份協議。
指定受益人那一欄,清楚地寫著他的名字。
我當時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需要,我連命都可以給他。
“在看什麼?”
季成宴換了鞋走過來,身上帶著淡淡的清酒味。
我把協議對折,連同戶口本一起收進抽屜。
“沒什麼,整理一下舊東西。”
他沒有追問,隻是扯開領帶,疲憊地靠在沙發上。
“幫我倒杯溫水,胃有點不舒服。”
他閉著眼睛,習慣性地下達指令。
我坐在原處沒動。
“水壺在吧台上,你自己倒吧。”
季成宴睜開眼,眉頭微擰,語氣沉了半分。
“於舒函,有什麼話就直說,別悶著。”
“我解剖了一天,很累。”
我看著他因為醉酒而微紅的眼角。
“你的胃病是因為晚上吃生冷的海鮮引起的,吃藥比喝水管用。”
他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我會用這種冷硬的語氣跟他說話。
以往隻要他皺一下眉頭,我就會立刻把溫度剛好的水和胃藥送到他手邊。
“聽雨喜歡吃那家日料的海膽,我陪她吃了一點而已。”
他坐直身體,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沉意。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和她之間沒有問題。”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
“你不信我?”
“我沒有不信你。”
我站起身,平靜地看著他。
“我隻是不想再伺候你了。”
季成宴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一定要為了一個學生跟我鬧到這個地步嗎?”
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微俯身看著我。
“下周四就領證了。”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低下來。
“我給不了你很多,但這個承諾我不會變,你別因為一點小事就動搖。”
我看著他那雙深沉的眼睛,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他潛意識裏篤定我離不開他。
篤定我七年的付出已經成了沉沒成本,隻要他給一個“妻子”的名分,我就會感恩戴德地咽下所有委屈。
“季成宴。”
“你記不記得,我海鮮過敏。”
他愣住了。
眼神裏閃過一絲茫然。
“你過敏?”
七年了。
我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養胃的飯菜,把他的喜好刻在骨子裏。
而他連我不能吃什麼都不知道。
“對,重度過敏,會休克的那種。”
我扯了扯嘴角。
“不過沒關係,你記得聽雨喝牛奶會反胃就行了。”
我轉身走回臥室,反鎖了房門。
門外安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已經走了。
然後傳來一聲輕微的歎息,和客房門輕輕合上的聲音。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季成宴敲了敲客房的門。
“出來吃飯。”
他的語氣恢複了平淡,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走出去,看到餐桌上擺著幾個外賣盒。
“我點了一家新開的粵菜,你不是一直想吃嗎。”
他拉開椅子坐下,把一盒蝦餃推到我麵前。
“昨天是我沒注意,這頓算我給你賠罪。”
我看著那盒晶瑩剔透的蝦餃。
蝦仁的紅暈在半透明的皮下若隱若現。
“季成宴,這已經是你第99次讓我吃海鮮了。”
“我海鮮過敏,昨天剛跟你說過。”
我站在餐桌旁,連坐下的欲望都沒有。
季成宴夾菜的動作僵在半空。
他看著蝦餃,又看看我,眼裏終於閃過一絲懊惱。
“抱歉,我點餐的時候又忘了。”
他把蝦餃拿開,又推過來一盒白灼菜心。
“那你吃這個,這個沒海鮮。”
他覺得這隻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失誤。
隻要他道了歉,換了一道菜,這件事就該翻篇了。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聽雨”兩個字。
季成宴幾乎是立刻放下了筷子,接通了電話。
“怎麼了?”
“老師,我不小心把咖啡灑在鍵盤上了,電腦開不了機,明天的彙報材料都在裏麵......”
電話那頭傳來女孩帶著哭腔的聲音。
“別哭,先切斷電源。”
“你在宿舍等我,我馬上過去幫你弄。”
他掛斷電話,一邊穿外套一邊對我說。
“聽雨那邊出了點急事,我過去一趟,你自己先吃。”
他沒有看我一眼,匆匆拉開門走了出去。
桌上的那盒白灼菜心還冒著熱氣。
但我已經吃不下去了。
就像那件為了領證特意買的白襯衫,也早就用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