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市局法醫鑒定中心。
支隊長老趙推門進來,遞給我一份文件。
“舒函,省廳那邊有個對口支援西北基地的名額,為期三年。”
他看著我手裏的解剖刀。
“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一線鍛煉嗎?這次是個好機會。”
我沒猶豫,直接在申請表上簽下名字。
人這一生能簽很多字。
有些字是把自己交出去,有些字是把自己領回來。
下午,因為一起醫療糾紛案,我要去市一院調取病曆。
我剛走到心外科護士站,就聽到一陣輕快的笑聲。
“老師,你看我這個結打得對不對?”
沈聽雨穿著白大褂,站在季成宴的辦公室裏。
季成宴低著頭,手裏正捏著一根縫合線。
“錯了,持針器的角度不對。”
他聲音溫和,帶著難得的耐心。
甚至親自握住沈聽雨的手腕,帶著她調整角度。
“手腕放鬆,不要用死力氣。”
他的指節扣在她白大褂袖口上,姿態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護士站的小護士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季主任平時冷得像塊冰,對沈醫生倒是真上心。”
“那可不,聽說沈醫生答辯的時候,季主任親自去坐鎮呢。”
我站在不遠處,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七年了,季成宴從來沒有在公共場合牽過我的手。
他說醫院是工作的地方,要注意影響。
現在,他的手指正穩穩地扣著另一個女孩的腕骨。
我沒有覺得疼。
隻是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那些年我以為的“規矩”,原來隻是他畫給我一個人的圈。
“於法醫?”
護士長正好走過來,看到我有些驚訝。
“來調病曆嗎?我帶你去檔案室。”
這聲招呼驚動了走廊裏的人。
季成宴鬆開手,轉過頭看到我。
“你怎麼來了?”
他走過來,語氣裏帶著些許戒備。
“辦案。”我揚了揚手裏的調取通知書。
沈聽雨跟在他身後走了過來。
她長得很幹淨,眼睛亮晶晶的。
“老師,這位是?”
她好奇地看著我。
季成宴沉默了兩秒。
“市局的於法醫。”
他沒有提我的名字,更沒有提我是下周就要和他領證的未婚妻。
我看著沈聽雨。
“你好。”
“於法醫好酷啊。”沈聽雨笑了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真的法醫呢。”
她轉頭看向季成宴,聲音軟軟的,帶著不自知的熟稔。
“老師,我下午的查房記錄寫完了,你答應請我吃日料的,不能又反悔哦。”
她說“又”的時候很自然。
像是已經被他放過鴿子,也被他補償過很多次。
季成宴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去換衣服吧,等會兒在車庫等我。”
沈聽雨歡快地跑開了。
走廊裏隻剩下我和季成宴。
“你別多想。”
他習慣性地開口解釋,語氣卻透著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她剛轉正,我作為導師請她吃頓飯算是鼓勵。”
“我沒多想。”
我的視線落在他胸前那支鋼筆上。
那是我攢了兩個月工資給他買的生日禮物。
現在筆帽上卻掛著一個幼稚的小熊掛件。
“那個掛件是聽雨非要掛上去的,說能帶來好運。”
季成宴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卻沒有摘下來的意思。
“小女孩的把戲,我也懶得管她。”
“挺可愛的。”我收回視線。
“你晚上自己吃吧,不用等我。”
他交代完這句,轉身回了辦公室。
我跟著護士長去了檔案室。
拿到病曆出來時,正好路過地下車庫的出口。
季成宴的車緩緩駛出。
沈聽雨坐在副駕駛上,手裏捧著一杯奶茶,正轉頭對著季成宴笑。
季成宴單手握著方向盤,嘴角掛著笑。
那個副駕駛的位置,我曾經放過一個抱枕。
他第二天就把它收進了後備箱,說開車時餘光會被分散注意力。
但那個抱枕他沒有扔,後來我在後備箱的收納箱裏看到過。
原來他不是不能容忍副駕有別人的東西。
他隻是容忍不了我的存在的痕跡。
我收回目光,把病曆裝進檔案袋,轉身走進了深秋的冷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