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三個月,我刻意減少了和家裏的聯係。
我的畢業設計到了最關鍵的硬質模型製作階段。
我選的課題是"城市視障人群的安全島規劃模型"。
裏麵有一個最核心的感應發聲裝置,需要用精密的醫用樹脂來澆築外殼。
這種工藝對溫度和磨具的要求極高,學校的實驗室設備做不到百分百無瑕疵。
但我爸的工作室可以。
他是頂級的微縮師,車床和澆築設備都是德國進口的。
兩個月前,我在電話裏向他提出了這個請求。
隻要占用他工作室機器三個小時。
當時他在電話裏答應得很痛快。
"把三維圖紙發我郵箱,下個月十八號以前,我幫你把外殼成型打磨好。算是給你的畢業禮物。"
十八號,今天就是十八號。
後天是模型驗收的最後期限。
下午三點,我向導師請了假,抱著核心控製主板,倒了兩趟地鐵回到家。
工作室的門關著,裏麵傳來打磨機的嗡嗡聲。
我推門進去。
我爸正戴著護目鏡,專注地操控著機床。
隻不過機床上固定的,不是我的弧形安全島外殼。
而是一個巨大的、造型浮誇的樹脂底座。
楚星沉坐在旁邊的軟椅上,手裏拿著圖紙在比劃。
"爸,這裏的倒角再圓滑一點,不然放我的星際要塞會顯得很突兀。"
"沒問題,邊緣容錯率設置在兩毫米以內,很安全。"
我爸停下機器,用刷子清理掉樹脂粉末。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地本來應該屬於我模型的白色粉末。
"爸,我的外殼呢?"
我爸聞聲轉過頭,摘下護目鏡。
"你今天怎麼回來了?不是說學校很忙嗎?"
"今天十八號,你答應過完成我畢業模型的樹脂澆築。"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似乎在核實備忘錄,然後輕描淡寫地揉了揉眉心。
"你的那個模型圖紙參數我看了,普通亞克力同樣能達到承重測試的要求,沒必要非用醫用高透樹脂。"
"可醫用樹脂的傳音和感應靈敏度,比亞克力高出百分之三十,這是支撐我核心論點的數據基礎。"
"百分之三十在學校的盲測環境裏,屬於可忽略誤差。"
他轉過身,繼續去測量星際要塞的底座。
"星沉的學校下周有個創意手工作品展,他那個紙殼要塞不夠牢固。"
"為了防止展出時坍塌造成心理陰影,我必須馬上給他做一個高強度的樹脂底座。"
我看著機床上那塊昂貴的材料。
"那塊材料,是我上個月用兼職費自己買好,郵寄給你的。"
空氣突然安靜了。
楚星沉縮了縮肩膀,眼神怯怯地看過來。
"哥,我不知道那是你買的。爸說那是工作室的存貨。"
他咬著牙,裝作受了極大委屈。
"要不我不要這個底座了,你把它拿走吧。"
拿走一個已經被切成正方形,挖了四個城牆孔洞的廢料?
"楚硯寒,材料費我雙倍給你報銷。"
我爸顯然不滿意我這種斤斤計較的態度。
"星沉的參展關係到他小學的第一次學分評定。你的畢業設計即使降低材料規格,以你的理論底子也一樣能拿優秀。"
"不要因為一時的材料歸屬權,在家裏鬧情緒。這很不專業。"
"這不是專不專業的問題,這關乎契約精神。"
我的聲音沒有起伏,隻是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慢慢堵死。
"你答應過這是給我的畢業禮物。而且後院倉庫裏還有一塊廢舊樹脂,你為什麼不用那一塊?"
"那塊存放時間太久,透光度衰減了。"
我爸回答得很快。
"給星沉用的東西,不能將就。"
給星沉的不能將就。
給我的,就可以隨意打發。
這就是這座房子裏唯一的客觀規律。
"好,我明白了。"
我走上前,拿起桌上我爸已經打印出來的,我的安全島圖紙。
刺啦一聲。
當著他們的麵撕成了兩半。
"你幹什麼?"我爸微微皺眉。
"既然你覺得不需要,圖紙留著也是占地方。"
我把碎紙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轉身往外走。
"哥!"
楚星沉在後麵喊我,聲音裏帶著明顯的討好。
"你別這樣,我真的心裏不好受。"
"你不用不好受。"
我停下腳步,頭也沒回。
"因為你從來沒有真正覺得抱歉過,楚星沉,你隻是享受贏我的感覺而已。"
身後傳來我爸拍桌子的聲音。
"楚硯寒!回學校把你這身偏激的毛病改掉再回來進這個家門!"
改不掉了。
我已經不想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