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學校後,我用廉價的亞克力板熬了兩個通宵,做出了下位替代的備用模型。
在答辯那天,因為材質導音率的問題,盲點測試出現了微秒級的延遲。
導師歎了口氣,給了我一個"良"。
這是我大學四年,唯一一個沒有拿到"優"的專業課。
但我不覺得遺憾了。
答辯結束的下午,我收到了江城一家頂尖建築研究所的offer。
那是一個離家一千兩百公裏的南方城市,一年四季沒有雪。
辦理入職需要應屆生提供直係親屬簽訂的三方擔保補充協議。
距離寄出原件的最後期限,還有三天。
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拿到江城建研所的offer了。學校明天統一郵寄檔案,我需要你和爸在補充協議上簽個字。"
電話那頭有商場導購的聲音。
"江城?為什麼選那麼遠的地方?"
我媽的語氣裏帶著審視。
"本市的甲級院你考不上嗎?去江城不僅租房成本高,人脈係統也要重置。這不符合經濟學最優解。"
"那是國內研究視障建築最頂尖的機構,我喜歡。"
"隨你。協議發我郵箱,我今晚回去電子簽。"
"不行,對方必須要原件手簽蓋印。我把協議放在南區公寓的物業前台了,你們今天如果有空過去拿一趟,或者我明天送回家。"
"送回來吧。"我媽很利落。
"明天下午兩點,我和你爸都在家。星沉鋼琴考級通過了,明天家裏辦個小型慶祝會,你正好回來一起吃飯。"
又是替楚星沉慶祝。
"好,我明天準時到。"
第二天下午不到一點,我就拿著文件夾,站在了家門口。
大門緊鎖著。
我按了門鈴,按了密碼,密碼提示錯誤。
鎖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換掉了。
我站在太陽底下的台階上,等了半個小時。
沒有收到任何通知。
直到物業保安路過,看著我奇怪。
"楚家大小子,你咋站這兒?你家沒人啊。"
"他們不在嗎?"
"早走啦!上午十一點多,三個人火急火燎地上了車。我看你弟弟一直哭,像是出什麼急事了。"
我點了點頭,拿出手機給我爸打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是寵物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和嘈雜聲。
"喂?硯寒,有事快說。"我爸的語氣極其急躁。
"爸,我已經到家門口了,密碼換了。你們在哪?"
"密碼上周換了防貓眼的,忘了告訴你。"
他沉默了一下。
"你先回學校吧,簽字的事下周再說。"
"可是單位要求的最晚郵寄期限是明天上午。"我捏著文件夾的邊緣,指骨泛白。
"如果不能及時寄出,我的offer會被順延給候補人員。"
"凡事總有輕重緩急!"
我爸的聲音在一瞬間提高八度,蓋過了醫院裏的狗叫聲。
"星沉在寵物體驗館被野貓抓傷了,雖然沒破皮但起了嚴重的過敏紅疹,現在正等發熱門診排號驗血。"
"這種隨時可能引起休克的突發醫療事件,難道不比你那一張破紙重要?"
"既然沒破皮,休克的概率不到萬分之一。但我的協議明天就過期了,這是百分之百確定會發生的沉沒成本。"
我用他們教我的,最冷靜的邏輯分析給他聽。
"你們可以在醫院旁邊找個打印店,我把電子版發過去,你們簽完同城定點閃送給我,隻需要十分鐘。"
"楚硯寒,你的冷血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我媽把電話搶了過去,聲音冷得像冰。
"你弟弟現在躺在觀察室裏發高燒,你卻在這裏跟我計算什麼沉沒成本!"
"你學的那些專業知識,就是用來在這種時候展現你毫無人性的邏輯嗎?"
"你的offer就算丟了,再找一家就是了!星沉要是出了事,誰負責?"
"馬上關掉你的那些算計,別再打電話過來占線!"
嘟——
電話被單方麵切斷。
這就是他們口中的"客觀"。
在楚星沉麵前,所謂的理性規則,不過是用來規訓我的工具。
我站在初夏的陽光裏,手腳卻像泡在冰雪裏一樣冷。
兩點整。
原本應該是我們在餐桌前,一邊吃飯一邊簽字的時間。
我打開文件夾,看著那份被平整放好的協議書。
拿出一支筆,在"放棄入職說明"的選項上,重重劃了一道。
然後拿出手機,聯係了輔導員。
"老師,三方協議我不簽了。"
"啊?硯寒你瘋了?那可是江城建研所!"
"我簽別的,外省基層崗位不是還有免親屬擔保的名額嗎?越遠越好。"
"有是有,去大西北的邊境基建隊,你要去那兒?"
"我去。"
掛了電話,我撥通了最後一家快遞的電話。
半小時後,我把手裏屬於這裏的最後兩把備用鑰匙,連同一張永遠缺了一塊的拚圖,寄放在了門口信箱裏。
手機屏幕亮起,是我媽發來的最後通牒:
"楚硯寒,今晚十點前不要給我發任何消息,如果在星沉退燒前你還不反省你的自私,以後就永遠別認我們。"
我平靜地按滅屏幕,在烈日下轉過身。
"師傅,麻煩去火車站。"
"小夥子,今天可是周末,火車站人多著呢,去旅遊啊?"
"不。"
我看著車窗外飛退的城市切片。
"去一個,永遠不需要排在楚星沉後麵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