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媽嫁給我爸的第三十年，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六公裏外的菜市場。

我爸常說一句話：

"你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出去不是給我丟臉？"

這話她聽了一萬遍，最後自己也信了。

今年寒假我在燒烤店幹了五十天夜班，攢了五千三。

淩晨四點，我把提前藏在車棚裏的行李箱拎出來，敲了我媽的門。

"媽，你想不想看看海？"

她第一個動作是回頭望樓梯口。

"你爸......"

"睡著了。走。"

高鐵開出二十分鐘，我爸的電話炸了。

第一通沒接。第二通沒接。

第六通，我接了，開了錄音。

"你翅膀硬了？把你媽給老子送回來！"

"她那個樣子出門，人家不笑話？"

"你花的錢哪來的？你偷的吧！"

我媽坐在旁邊，手摳著扶手，指節發白。

我握住她的手。

"媽，他說的每一句，我都錄著。"

她看我的眼神變了，是一種我從來沒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

到了海邊，她踩進水裏，褲腳全濕了。

站了很久，就說了四個字：

"真大啊，海。"

我把通話錄音存進備忘錄，和過去九個月收集的五十一條辱罵短信放在一起。

這些，足夠讓一個被困了三十年的人，走出那扇從來沒有為她打開過的門。

......

"程夢昔，你是不是偷了家裏的錢？"

我爸程維崧站在玄關，手裏攥著那張銀行流水單，紙被他捏出了褶。

我放下筷子。

"沒有。"

"那你媽的卡怎麼少了五千三？"

他把流水單甩到飯桌上，紙角掃進我媽的粥碗裏。

我媽孟青綿伸手去撈那張紙，手指碰到粥，燙得縮回來。

程維崧沒看她。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

"我問你話呢。"

"我自己掙的。"

"你？"他笑了一聲，那種從鼻子裏擠出來的笑，"你一個大二的學生，哪來的錢？燒烤店？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寒假偷偷去幹活？"

他確實知道。

但他在意的不是我幹活。

他在意的是我沒經過他的允許。

"程維崧，那筆錢是從我媽卡裏轉的，但來源是我打工的收入，我打進去的。"

他眉毛一擰。

"你叫我什麼？"

我媽立刻拉我的袖子。

"夢昔，叫爸。"

我沒叫。

程維崧慢慢把煙點上，深吸一口。

煙霧從他鼻孔裏冒出來，散在飯桌上方。

"孟青綿，你女兒現在連爸都不叫了，你怎麼教的？"

我媽低著頭，手指在桌下絞著圍裙。

"她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程維崧把煙灰彈在地上，"昨天偷帶你出門也不是故意的？高鐵上掛我電話也不是故意的？"

他聲音不算大。

程維崧從來不需要靠吼來壓人。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人盡皆知的事實。

這種平靜比咆哮更讓人窒息。

"我再問一遍。"他看向我媽，"誰讓你去的？"

我媽嘴唇動了動。

"夢昔說......想帶我——"

"我沒問她。我問你。"

程維崧把筷子橫在碗上，身體往椅背一靠。

"孟青綿，你嫁到這個家三十年，我哪次不讓你出門了？我是不讓你去菜市場了，還是不讓你去你媽那兒了？"

"我說的是你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出去別給我丟臉。這叫為你好。你分不清好賴話？"

我媽沒有接。

她從來不接這種話。

因為她一旦反駁，程維崧就會換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砸過來，直到她啞口無言。

我看過太多次這個過程。

"程維崧。"我開口。

他轉頭。

"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這句話他在電話裏說過。現在又說了一遍，幾乎一字不差。

我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

"我帶我媽去看海，花的是我自己的錢，坐的是公共交通。我不偷不搶，哪條犯法了？"

程維崧的煙停在嘴邊。

"你跟我講法？"

"在這個家裏，我說的話就是法。"

他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裏。

站起來。

走到我媽身後。

手按在她肩膀上。

我媽整個人僵住了。

那隻手不重，甚至可以說很輕。

但我媽的脊背在那一秒彎了下去。

像一根被壓了三十年的彈簧，早已失去回彈的能力。

"孟青綿，你自己說，以後還敢不敢了？"

我媽的聲音很輕。

"不敢了。"

程維崧滿意地收回手。

他看了我一眼。

"至於你，下學期的生活費，自己想辦法。"

他說完上了樓。

樓梯的木板被踩得一聲一聲響。

我媽開始收碗。

她把那張被粥泡軟的流水單小心地拎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

"媽。"

她沒抬頭。

"你別惹你爸了。"

我站在她身後。

"媽，你還記得你在海邊說了什麼嗎？"

她的手停了一下。

碗碰到碗，發出一聲脆響。

"你說，真大啊，海。"

她背對著我。

肩膀抖了一下。

我沒有再說。

回到房間，我打開手機備忘錄。

五十一條辱罵短信。

六段通話錄音。

還有今晚，他說的那句——在這個家裏，我說的話就是法。

手機屏幕的光照在我臉上。

我在最後一條錄音下麵打了一行字：

第五十二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