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雨衝垮河堤那年,我爸開自家鏟車把隔壁宋姐一家救出來。
宋姐抱著孩子蹲在鏟鬥旁,渾身發抖。
“老沈,你就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這恩情我一輩子記著。”
我爸隻說了句:
“都是鄰居,換誰都會搭把手。”
直到這個月我爸的鏟車被舉報了,說他在河堤作業屬於無證操作特種車輛。
罰單三千五,限七天內移走。
舉報的人正是宋姐的女兒,宋悅。
我媽拿著罰單去找宋姐理論。
她坐在門檻上嗑瓜子,眼皮都沒抬:
“悅悅是學這個的,她說這車對安全有影響。再說當年的事都過去了,老提它幹什麼。”
我媽回來摔了一地碗。
我爸蹲在院壩邊擦鏟車,擦得很慢。
我看著父親的背影,喉頭發緊:“爸,以後還管嗎?”
他低著頭,用袖子把鏟鬥上最後一塊泥抹幹淨:
“不管了。幫人幫出仇,不如管好自己。”
......
“欒妍,你們家是不打算要臉了是吧?”
宋悅的聲音穿透紗門,砸進院子裏。
我推開門。
外頭日頭很毒。
宋悅撐著一把蕾絲防曬傘,站在我家院壩邊上。
她穿著一條緊身吊帶裙,臉上鋪著很厚的粉。
村裏的治安主任祁大海站在她旁邊。
他手裏拿著個夾紙板,正拿毛巾擦汗。
我走下台階。
“有事?”
宋悅用傘尖指了指停在院角的那輛鏟車。
“七天期限到了。”
“你爸的破車還沒挪走。”
“怎麼,等我請吊車來拖嗎?”
我看著她。
“昨天才開的罰單,今天才第二天。”
宋悅冷笑了一聲。
“第二天就不用挪了?”
“這車停在這,嚴重影響村容村貌。”
“更別提你爸根本沒證,這叫安全隱患。”
“我是學法律的,懂不懂?”
“萬一這破車溜車了,壓到路過的老人小孩,你們賠得起嗎?”
祁大海在旁邊咳了一聲。
“欒妍啊,宋悅也是為了大家好。”
“這車確實占了點公共通道。”
我指著地上的線。
“祁主任,你看看清楚。”
“這車停在紅磚線以內。”
“這是我們家的院壩。”
宋悅馬上接話。
“院壩怎麼了?”
“農村的院壩就沒有規劃許可。”
“你們這是違規占用集體土地。”
“我查過法條了。”
我媽黎翠芬從屋裏衝出來。
她手裏還端著半盆準備喂雞的玉米渣。
眼圈是紅的。
昨天摔完碗,她一夜沒睡好。
“宋悅,你講不講良心?”
“當年暴雨,這車可是從泥石流裏把你和你媽刨出來的。”
“現在你一口一個破車,一口一個定時炸彈?”
宋悅往後退了半步,像怕我媽把盆裏的渣子潑她身上。
她理了理裙擺。
“翠芬嬸,你別總拿當年的事來道德綁架。”
“一碼歸一碼。”
“救人是自願的,但違法就是違法。”
“你們不能因為做了一點好事,就覺得自己有特權。”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
“誰要特權了?”
“你爸當年修這車,是為了給村裏修路。”
“你們一家用我們家車運化肥的時候,怎麼不說違法?”
宋姐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過來了。
宋麗娟。
她手裏端著個茶缸,慢悠悠地晃到她女兒身邊。
“翠芬啊,你這麼大聲幹嘛。”
“悅悅在大城市讀過書,覺悟比咱們高。”
“她也是為了村裏的安全著想。”
“這車確實不該放這,看著多危險啊。”
我看著這對母女。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配合得很默契。
我走過去,把我媽拉到身後。
“宋麗娟。”
我沒叫她宋姐。
宋麗娟臉色一變。
“你這孩子怎麼沒大沒小的?”
我看著宋悅。
“你想讓我們挪車。”
“行。”
“紅磚線以內是我家地界,出了紅磚線是村裏通道。”
“你覺得我們占了。”
“祁主任在這,現在拿尺子量。”
祁大海愣了一下。
“哎喲,不至於,鄉裏鄉親的。”
“量。”
我轉身回屋,拿出一把卷尺。
一頭遞給祁大海。
一頭拉到鏟車的履帶邊上。
距離紅磚線還有足足三十公分。
我把尺子扔在地上。
“看清楚了沒?”
“沒壓線,沒占道。”
宋悅臉色有點難看。
但她很快仰起下巴。
“就算沒壓線,這也是危險作業車輛。”
“停在居民區本來就不合規。”
“我是為了防患於未然。”
我笑了。
“防患於未然?”
我拿出手機。
“要我把你昨天晚上借我家梯子去摘香椿的監控調出來嗎?”
“梯子也是特種作業工具。”
“萬一你摔死在我家院牆外,算不算安全隱患?”
宋悅臉漲得通紅。
“你少胡攪蠻纏。”
“我不管,這車你必須弄走。”
“不弄走,我天天往上舉報。”
我收起手機。
“隨你。”
“門在那,不送。”
宋悅氣得跺腳。
她拉著宋麗娟往回走。
邊走邊扯著嗓子喊。
“不識好歹的東西。”
“早晚有你們求我的時候。”
我沒理她。
回頭看了一眼。
我爸欒鎮海站在堂屋門後。
他手裏拿著一塊抹布。
很沉默地看著外麵。
我走過去。
“爸,車不挪。”
“就停這。”
我爸沒說話。
隻是把抹布遞給我。
“吃飯吧。”